忠平干脆地应下。
周绍祺暗自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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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破五。
年节里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陈棠玉早上在砺行居吃过饭,正想着今天做什么,宝珞进来说:“少夫人,夫人请您去世承堂一趟。”
“现在?”陈棠玉放下手里的书。
“崔嬷嬷亲自来传的话,说夫人有事找您。”
陈棠玉整了整衣裳,带着宝珞往世承堂走去。
世承堂到了,崔嬷嬷在门口迎她,笑容比平时多了一层:“少夫人来了,夫人在暖阁等您。”
陈棠玉进门,廖芬正坐在窗边喝茶。
今日她难得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随和。
“娘。”陈棠玉行礼。
“坐。”廖芬指了指对面,“茶给你沏好了。”
陈棠玉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香扑鼻。
廖芬开门见山:“承吉与你说过了吧?娘想请你帮忙理理账。”
陈棠玉点头:“是,棠玉尽听您的安排。”
望着她沉静的双眼,廖芬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来。
想起她那向来寡言的大儿子来,好多年都不曾见他向自己“求”过什么。
大年初二的将自己偷偷唤去,竟是为自己的小妻子寻个“消遣”。
原话是:“娘,她一个人关在这深宅大院里,定是极不习惯的,不如您将内院的事分她一点?儿子已检验过,她账算得极好,比您那账房也不差什么,就当给她找点活儿干?不然人该闷坏了。”
听完此话,廖芬的眼睛都不由瞪大,这还是她认识的周绍祺么?
什么时候竟如此贴心,连这些都考虑到了。
且,她很快想到,周绍祺的用意绝不止于此。
当她与心腹几人说了这个想法后,崔嬷嬷那么老成的人,看陈棠玉的眼神中都带了丝不同,更不用说其他人。
廖芬知道,谣言只是被压下去,并未彻底消失。
一阵风来,大约就会掀翻陈棠玉这个小娘子。
可有了管家权就不一样了。
承吉竟想得如此深了么?
廖芬不急,仔细思索两日后,才将人唤了过来。
“承吉说你的算盘打得很好,账目理得又快又清楚,我之前只知道你在账房做过,却不知这样厉害,否则早该让你来帮我。”
陈棠玉不知道周绍祺什么时候跟廖芬说的这话,只是点了点头:“学过一些。”
廖芬从手边的案上拿起一本账册,推到陈棠玉面前,“这是内院采买的账目,去年十月到十二月的,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跟我说。”
陈棠玉看着那本账册,愣了一下。
采买吗?
周家这么大的家业,想也知道,这是多重的一份差事,里面的猫腻自然也只多不少,廖芬就这么交给她了?
她抬起头,看向廖芬,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交待一件很平常的事。
“娘,我没管过这么大的账……”陈棠玉斟酌着措辞。
“所以才让你先‘看看’。”廖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是让你现在就管,是让你先熟悉,发现问题就记下来,看不明白的问我。”
陈棠玉沉默了片刻。
除了上面的原因,还有一个,内院的账目,涉及各房各院的吃穿用度、采买分配,是府里最核心也最隐秘的事务之一,能接触到这些账目的人,都是廖芬信得过的。
廖芬在信她。
至少,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好。”陈棠玉深吸一口气,拿起账册,“我回去看。”
廖芬点头,又补了一句:“不急,看仔细了再跟我说。”
回到砺行居,陈棠玉没有做别的,直接在西厢坐下,翻开了账册。
宝珞之前给她看过砺行居的账目,相比之下,采买的账目比砺行居的复杂得多。
涉及的东西五花八门——柴米油盐,布匹针线,胭脂水粉,节礼年货……每一笔都有记录,但记录的方式参差不齐,有些写的是“若干”,有些写的是“数两”,看得人头疼。
她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看。
算盘没有拿出来,只是先粗略看一遍,心里有个数。
一看便看了进去,久久没有动静。
正房里,周绍祺待不住了,他唤来忠平,问起陈棠玉的情形。
“少夫人去了一趟世承堂,回来就把自己关在西厢,现下约莫该有一个时辰了,宝珞和丹若去送过两回茶。”
“对了,小人看到少夫人回来的时候,丹若手里抱着个箱子,里面是账册。”
周绍祺对忠平的回禀很满意,冲他点了点头。
但时辰不早,一直这么看也不是个事,他左右看看,一眼瞧见扔在床边窄榻上的绣篓,眼神一亮:“你去,就说荷包有点问题,我有问题要问问她。”
忠平早就看见了那里的东西,在最初看过周绍祺拿针的惊诧过后,非常良好地接受了现实。
闻言立刻转身,去叫人。
只是没想到,陈棠玉来得这样快。
她捧着一本账册急匆匆走进来,连门都忘记敲,跟在她身后的忠平冲自家主子比了个手势。
好吧,他还没来得及去,陈棠玉自己忽然打开门跑了出来,直奔正房。
目的达到,周绍祺也不在意那么多,挥挥手,忠平立刻安静退下。
“咳咳,怎么了?”
陈棠玉来到床前,眉头微蹙:“少将军,夫人将采买的账本给了我,我瞧着……这里似乎不太对。”
她交待清楚缘由,葱白的手指指着某一页,某一行,抬头,专注的目光望过来。
“腊月二十三,采购年货——糖瓜、果品、糕点,共银十二两。”
还有这里:“腊月二十四,补采购年货——糖瓜、果品,共银五两。”
两笔采购只差一天,项目重叠。
她继续往后翻。
又翻了几页:“腊月十五,采购各房炭火。”
陈棠玉:“这个金额比前一个月多了整整三成,但十二月的气温和十一月差不多,没有突然变冷。”
翻完这几页后,她的目光再次看向周绍祺。
周绍祺首先注意到的,却是她把这两处折了个角。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而是反问道:“以你的实力,定看出不对,但你来问,也是因为有其他顾虑,对吗?”
深宅大院,账目上的问题,是最小的问题。
周绍祺眼神中溢出一丝柔和来:“没关系,不要害怕,按你想的来做就好,别忘了,你我现在还没和离,你还是周家正儿八经的少夫人,是我周绍祺堂堂正正的嫡妻。”
陈棠玉忽的愣住,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皎白的贝齿来,像个发呆的兔子。
周绍祺猝不及防地笑了。
他一笑起来,整个人像融化的冰块,和之前的气质完全不同,眼睛微眯,嘴巴咧开,爽朗明媚。
陈棠玉心跳快了两下,飞快回神:“咳咳,我知道了,少将军,那我先去——”
话不及说完,被对方打断:“那么多账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吃饭。”
陈棠玉“哦”了一声,转身想搬凳子,发现手上的账册,又想去放账本,结果放哪里好像都不太合适,又往门口走去。
生动演绎了什么叫“手忙脚乱”。
这一通忙活,周绍祺也没看懂……
直到人出门。
当丹若和忠平提着食盒回来时,陈棠玉才再次现身,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周绍祺看了她好几眼,没看出什么不对,放下心来。
西厢,书桌边,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深蓝色的账册封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