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祺的目光落在阿宴的手上,心中一动。
小小的手掌同陈棠玉的手一样,布满细小的裂口。
“听你阿姐说,你已经认识好多字了?”他问。
阿宴愣了一下,抬头,漆黑的眼睛望着他,犹豫了一下,害羞地点了点头:“千字文快读完了。”
相比周家的孩子,这个进度自是慢的。
但对于颠沛流离的俩姐妹来说,却证明她们从未停止过学习。
周绍祺的声音更柔和:“读到哪儿了?”
阿宴又看了陈棠玉一眼,陈棠玉轻轻点头。
“读到……‘盖此身发,四大五常’。”阿宴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周绍祺:“‘盖此身发,四大五常’后面是什么?”
阿宴抿了抿嘴,小声背道:“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她越背越顺,声音也渐渐大了一些。
背到“坚持雅操,好爵自縻”时,周绍祺轻轻点了下头。
“够了。”他说。
阿宴停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背得对不对。
周绍祺看着她,眼中带出一丝笑意:“你背得很好,喜欢读书吗?”
阿宴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看了陈棠玉一眼,糯糯道:“最喜欢阿姐教我读书认字,阿姐最厉害了。”
小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自己的阿姐,满是濡慕,任谁看,心都要变软。
周绍祺的目光不由在陈棠玉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阿宴脸上。
“你和阿姐都很厉害。”他说。
阿宴激动得小脸蛋和耳朵尖红了。
周绍祺忽然从床头摸出一本书来,递给阿宴:“这是姐夫另外送你的,是我当年开蒙用的书,你可以看看。”
陈棠玉点头后,阿宴将书接了过来,打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周绍祺自己的笔记和感悟。
还有小故事,是他自己编的。
“我刚开始念书的时候,没那么坐得住,便自己给自己编故事,这样书本变得有意思多了,我就爱看了。”
一句话,逗得众人脸上都带了笑。
阿宴也害羞得抿嘴,她有些喜欢这个“姐夫”。
低头,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小声说:“谢谢将军——哦不对!谢谢姐夫!”
这一次,她没有躲在陈棠玉身后说。
涔涔在旁边站着,看着阿宴被夸,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周绍祺注意到她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你是涔涔?”
涔涔没想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点头。
像是生怕周绍祺也会考问她,涔涔立刻道:“姐、姐夫,我不喜念书,来族学也是阿娘和阿姐硬让的!”
听得何芳筹上手要拍她,被陈棠玉阻止。
周绍祺也在笑:“你倒是实在。”
陈棠玉也笑道:“将军,我们涔涔虽然对念书不怎么在行,但打听消息是把好手。”
语气中并无调侃的意味,而是真心夸赞。
涔涔一下红了脸:“我、我就是爱听闲话。”
陈棠玉却不这么认为:“可不是,不仅能从闲话里分辨出真假,还能得到有用的信息,厉害得不得了。”
夸得何芳筹都开始不好意思:“阿昭!这丫头哪里有那么好?在将军面前呢——”
周绍祺摇头,又从床头拿出一样东西,是个锦盒。
打开,何芳筹看得愣住。
“不知道孩子们都喜欢什么,所以一人打了一只。”
说着,抬头去看陈棠玉。
那是三只一模一样的小金锁,花纹繁复,做工极为精致。
周绍祺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记得……我小时候也有,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想着小孩子应该都要有才对——”
这不只是北地的习俗,整个大魏,都会给刚出生的孩子打锁。
富贵家的,有金有玉,要多贵重有多贵重,普通家的,银的铜的,也是个祝福。
涔涔和金保也有,不过是一只小小的银锁,还是岳鸿昌在外跑了两个月才换来的。
陈棠玉曾经也有,可惜被她爹卖了,到阿宴这里,她家已经买不起,也没那个心思置办了。
周绍祺这是,将他们实实在在当成了家中小辈。
只有亲近之人,才会送这种东西。
陈棠玉想拒绝,对上周绍祺的眼神后,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来。
至于何芳筹,周绍祺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涔涔,阿宴,一人一只,拿去玩罢。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姐夫。”
何芳筹在一旁看着,眼眶有点红,连忙别过脸去。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何芳筹带着孩子们起身告辞:“少将军好好养伤,我们就不打扰了。”
周绍祺点头,对长忠平说:“让厨房中午加几个菜,送到西厢去,做条鱼,少放辣,孩子们吃不了。”
忠平应了。
陈棠玉看了他一眼。
她记得自己只在某次吃饭时随口提过一句“南边的鱼清蒸最好吃”,没想到他记住了,还特意叮嘱少放辣。
何芳筹推辞了两句,被陈棠玉拦住了:“姨妈,吃了饭再走。”
回到西厢,宝珞和丹若张罗着上了茶和点心,便知趣退下,将空间都留给她们一家人。
何芳筹松快许多,坐在床沿上,把金保放在身边,涔涔和阿宴一边一个,陈棠玉坐在对面的圆凳上。
阿宴一直抱着那本《千字文》,连坐下都没撒手。
“阿姐,少将军说‘背得很好’。”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陈棠玉:“嗯,你背得确实好。”
阿宴抿着嘴,嘴角弯了一下。
涔涔在一旁,手指勾着颈间的金锁,兴致勃勃道:“阿姐,姐夫长得可真好看!比我想象得还要好看!”
只能说盔甲下的皮囊更惊艳。
何芳筹看了窗外一眼,没忍住,打了她一下:“翻过年你都11岁了,不许这么口无遮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