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瞧,就瞧了进去,连何芳筹进来两次加灯油都没发现。
对方发现她看得认真,将孩子们统统打发去睡,不让打扰她。
直到戌正,陈棠玉恋恋不舍地自行阖上书页,手边是她用水渍演算留下的淡淡痕迹。
要不是怕费灯油,她恨不得彻夜读书。
书怎么能是这么好的东西呢?轻而易举可以得到那些聪明人可能学习很久才能得到的知识和经验,不用再去耗费大量时间验证正确的事,省下更多功夫学习更多的东西。
陈棠玉无数次感慨,她爹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教会她读书习字,还有算数。
说起这个,陈棠玉还发现一件事,金保都这么大了,还没开蒙,涔涔也只认识千字文中几个简单的字,姨妈和姨夫对这些似乎不怎么上心。
这可不行。
她在这途上尝到了甜头,知道了为何天下人都争着抢着去读书,就不能让自家的孩子荒废了。
比如阿宴。
从三四岁开始,陈棠玉就学着爹教她的样子,教对方认字。
就算从灞水一路逃荒而来,也没有耽误。
路上,休息的时候,饿得厉害的时候,陈棠玉便从地上随便捡跟树枝,开始给阿宴讲故事,教她认新的字,转移小孩的注意力。
无奈之下的举动,反而让阿宴记得更牢。
“这个‘满’字我记得!是咱们路过一座很高很高的山,阿姐和我找不到吃的,只能蹲在大石头下学字,阿姐说,以后找到姨妈了,我们就可以有‘满满’一碗粥喝时认得的!”
这样的成就感,好像那样的日子都可以用来回忆了。
如今生活虽仍不尽如人意,但比那时不知好上多少,学习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三个娃娃还不知道,属于他们的“魔鬼时光”即将开始。
这天之后,陈棠玉每日早早去楼里,也不管旁的,有活就干,没活就学习,其他账房但凡有吩咐,她都积极得很,势必早早干完,还能不出错。
晚上回家后,先教几个小的识字算数,还要布置功课,完成不了的,就有惩罚。
恰逢院门前的杏树上被风刮落一根枝干,细细长长,特结实,用来打手板再合适不过。
涔涔闹了两回,从开始的“你算什么人,还敢打我?”到后面的“我错了我错了,我一定好好记。”
小院肉眼可见地重新热闹起来。
岳鸿昌的精神头越来越好,腿上的伤却恢复缓慢,更令人忧心的是,陈棠玉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碰上楼里对账,她回得晚了些,却见姨妈没休息,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发呆。
零星的灰烬映在她心事重重的脸上,照出斑斑点点的黄色,和眼角展不开的纹路。
“姨妈。”陈棠玉轻声喊了句人。
何芳筹飞快回神,刚刚的神情好像是错觉,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来,“回来了阿昭?今天怎的这样晚,吃饭了吗?姨妈给你做。”
陈棠玉点头,“忘了和您说,今日盘账,在店里吃过了。”
何芳筹停下拨火的动作,起身,在围裙上擦擦手,“既然吃过了就早点去休息,我没让涔涔阿宴和金保等你,让他们先去睡了,明日再接着学。”
说着,开始收拾柴火和余烬。
陈棠玉没动,片刻后,再次开口,问道:“姨妈,是不是家里没钱了?”
明天是孟大夫上门的日子,除了药膏,还要换方子。
上门的诊治费,加上药膏和汤药,一次性需得二钱六分银子,这还是孟大夫给他们便宜后的。
但这么几遭下来,他们已经顶不住了。
何芳筹脸上的神情顿住,后勉强挤出一抹笑,“还有……还有的。”
陈棠玉:“……姨妈,我明天去楼里问问,能不能预支工钱。”
何芳筹再笑不出来,五日前,她已经将能借的人家都走过一遍,也向染坊预支了工钱,可老板说,她干的时日太短,实在没办法通融。
一向乐呵的人再也撑不住,又不能在岳鸿昌面前显露,才在夜里难以入眠,黯自伤神。
被晚归的陈棠玉窥到两分痕迹。
“姨妈真的很没用……这些事还要你来操心……”何芳筹忍不住哽咽出声,背过身去,仓促抹去眼泪。
陈棠玉不太会安慰人,半天也只笨拙地说一句:“一家人,应该的。”
谁知何芳筹哭得更厉害,陈棠玉忙学着阿娘一样,轻拍她的背,惹得何芳筹抱着她哭了一通。
“你阿娘要是活着,看到你长得这样好,该多么开心啊……”
陈棠玉怔愣,想起阿娘去世前,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是个好孩子,阿娘只是可惜,没办法看到你以后更多更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