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应聘账房打杂?”看着眼前风韵犹存的女子,陈棠玉顿了下,默默点头。
明明九月的天,这人手里却摇着一把绸扇,身上的胭脂味浓得像要溢出来。
陈棠玉鼻子直发痒,生怕自己一张口,便打出喷嚏来。
对方上下打量她几眼,似乎对她的“面黄肌瘦”不太满意:“你确定识字?还会算数?”
也是,这么副形貌,哪像能读得起书的人家?
陈棠玉点头,顺手揉了下鼻子。
“哑巴了?我问你话呢。”
她只能开口道:“您可以考考我掌柜的,小子从不说虚话,账房里简单的活计我都能干。”
这个她倒没吹嘘,想当初在灞水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她就是在酒楼的账房打杂,才勉强养活自己和妹妹。
女子二话不说,将手头的一本账册扔给她,“这是昨日的账目,给你半个时辰,算出来。”
说完一手托腮,闭目养神,一副“怕是要等很久”的无聊样。
陈棠玉也不托大,拿了账册细细看起来。
看得差不多,才开始拨算盘,噼里啪啦,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将数儿报出来:“掌柜的,昨日连酒带餐食……还有姑娘们的曲儿钱,拢共进账八十六两五钱七分银,除去基本的开销,还有姑娘们领走的粉头钱,净赚六十一两二钱银。”
这买卖,比普通的酒楼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本来闭目养神的女子“嚯”地睁开眼,身体也比之前坐直几分,“哟,小子不错啊,算得一分不差,”停顿一下,继续夸道,“算盘打得也不错。”
显然,对方挺满意。
“什么时候能上工?”
陈棠玉立刻答:“现在就可以!”
就这样,陈棠玉终于找到活计,就在城南大名鼎鼎的芳满楼,掌柜的芳娘,亲口答应她,若能干满半年不出大错,就让她当二账房。
“二账房啊……是不错,可你的身份……”
回到家中,甫一听说这个消息,何芳筹望过来的眼神喜忧参半。
喜的是外甥女有这个本事,忧的是那种地方哪是一个女孩子常待的?
陈棠玉不以为意地笑笑:“姨妈放心,我会万分小心的。”
何芳筹摸摸她放下来的头发,忍不住叹气:“本来,姨妈是想着,给你在这里找门好亲事,也算对你阿娘有个交代,如今……”
别说成亲,这家都得靠她撑着。
陈棠玉一愣,忽然对何芳筹认真道:“姨妈,我不想嫁人。”
何芳筹奇怪:“这说的什么话?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等你姨夫熬过这关,姨妈肯定要为你张罗起来,如今家里多事之秋,怕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说到这个,她也很犯愁。
不知何时,大魏刮起一股新风,越来越看重娘子们的嫁妆,那些有丰厚嫁妆的新娘,往往能被人称赞许久,经年后还拿出来说事,导致家里有闺女的,也重视起来。
四方城虽属边境之地,到底也是西北最大的城池之一,城中此等风气也是大盛。
他们家虽贫,嫁妆也不能太拿不出手,会让夫家笑话的。
本来,何芳筹和岳鸿昌都商量好了,等阿昭阿宴姐妹来了后,和涔涔一样,也给她们一人备一份嫁妆。
岳鸿昌已经开始往更北的地方去,只为能拿到更便宜的货,多挣点钱,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陈棠玉想得很简单:“家里现在这个样子,我如何能安心嫁人?”
命运已经教会她,多想无益,着手眼下更重要。
何况,她是真的不想嫁人。
见多了女子嫁人后的生活,满心维系皆在一个男人身上,若这个人是好的,还能勉强度过一生,若遇到……像她爹爹那样的,丢掉性命也是随时的事。
再说人心易变,谁也不能保证一个人一辈子都始终如一。
与其相信这些,不如相信自己的双手。
这几年的艰难生活也教会陈棠玉,没人能帮你,但自己的双手可以。
只要够勤奋,愿意学,可以养活自己,也可以养活阿宴。
想到这里,她语气不由加重,“姨妈,我真的不想嫁人。”
何芳筹以为她全权是因为家里,又感动又愧疚,“放心,你的事,总要你点头,姨妈恨不得你一直同我待在一起,怎么会逼你?”
打消对方的念头,陈棠玉松口气,钻回屋里,打开她今日从店里带回来的小包袱。
里面是两本书,从账房那边借的,一本是《算学启蒙》,一本是《孙子算法》。
前一本她之前就学过,但逃荒路上耽搁这么久,怕有所生疏,所以想要重温一下。
后一本是更难点的实物教学,里面有田地丈量、谷物分利、贵贱交换等更多内容,芳满楼不一定用得上,但技多不压身,陈棠玉可不想以后的“二账房”名不副实。
还是得多学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