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芬手指轻敲桌面,并没立即下什么结论,“别的不说,岳家的态度无可指摘,该通知的人,也该动身了。”
周成严虽没什么表示,但跟随他多年的人,都从他眼角的细微处,看到一丝惊讶。
是了,这场婚事最开始的设想,便是一切以低调为主,甚至都没想大宴宾客,只请最亲近的几家人和部署下即可。
听廖芬的意思,现今是要大办?
果然,廖芬忽而嘴角翘起,眼中迸射出光芒,底下坐的人仿佛看到什么难忘的场景一般,心头一震。
只听她轻声道:“你未过门的儿媳不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了么,这场婚事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便是……她前脚进门,后脚承吉一命呜呼,我们所有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不是么?”
周成严愣住,好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眉眼竟有一丝短暂而泄的疲惫。
这场因为战争带来的伤痛,让所有人日夜持续地活在阴霾中。
和真刀真枪的肉搏厮杀不同,是另一种无休止的折磨与煎熬。
作为一家之主,他承受得比所有人都多。
如今,一丝阳光似乎终于要撕裂这沉甸甸的暗色。
“你喜欢她。”
这不是个问句。
廖芬不置可否:“谈不上,一面之缘,最起码不是个遇事就妥协的软骨头,这点还不错。”
人这辈子,被打倒,站起来,再被打倒,再站起来,说起来容易,可也是一次次历练打磨出来的,能在十几岁的年纪就有这种通透和勇气,廖芬愿意高看陈棠玉一眼。
周成严不再废话,大手一挥开始下令:“今日周民随我拟出宾客名单,尽快送出去,文云几个看哪里还需完善,报到芬娘这里。
至于芬娘你,便多操心一些,同母亲一道,看看岳家哪里不周全,多提点提点,账上再拨两万辆银子过去,财礼么,就在之前的基础上,再抬两分。”
文云是骆先生的名,听到此处立即起身,“是,将军!”
说实话,自己的眼光被认可,作为一个幕僚,自然开心,但他也为陈棠玉高兴,一个姑娘,因为她的勇敢,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轻松更好一点,毫无疑问,大家都会为她高兴。
这是上天给她的奖赏。
这下,陈棠玉要嫁给他们四方城周家少将军的事,彻底瞒不住了。
邻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全都不敢置信,“你说什么?疯了吧?”
这是多少人下意识反问出的话,可何芳筹笑着给出肯定的答复后,闲言碎语变本加厉。
陈棠玉八字硬的事,不知从哪露出去,成为大街小巷的谈资。
“你知道吗?老岳家的那个外甥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啦?八字硬得很,听说能让少将军清醒呢!”这是认识他们家的人。
“哎你们知道吗?少将军定亲了,是个平民女子!说是八字奇特,这命可真好啊!”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还有一拨,深闺的,街巷的,差点把一口小银牙咬碎,对着父母埋怨:“怎么不能把我生成那什么八字硬的人?一个丑陋不堪的难民,竟然敢染指我的少将军?天理何在?”
换来一巴掌,和狠狠的教训:“小孩家家的胡沁什么?八字硬八字硬,这是什么好听的话?你还想不想嫁人了?哼哼,现在看着风光,你以为周家什么人都要?她一嫁进去,少将军没了,周家还不抽了她的筋剥了她的骨!你真以为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天上是没掉馅饼,但人总要活不是。
陈棠玉可不管外面说什么,她最近忙得要命。
从来不知道,成个亲,竟然如此繁琐?
从缝嫁衣开始,到打头面定首饰,甚至妆奁马桶被面伴手礼,样样都要她看过,有些需她亲自做。
比如送给夫君的鞋面扇坠荷包,小衣袜子鞋垫。
天知道,她只正经学了两个月的针黹,压根无从下手。
连何芳筹都惊了,“你阿娘怎么没教你针线上的活计?”
不能啊,何芳涟的针线当年闻名十里八村,要不是她嫁得早,怕是会被淮扬的秦娘子收作徒弟,继承淮扬十八绣!
那是什么,是传了十几代的江南名绣,宫里都送进去过绣娘!
结果,这样一个人的女儿,竟然不会针线活??
何芳筹只觉一道雷劈过来,将她劈得里焦外嫩。
偏偏从没在她面前做过小女儿姿态的陈棠玉,第一次露出痴儿娇态,气呼呼地盯着那根小小的针,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结果,手里的针一会儿往右手上扎,一会儿往左手上捅,那架势,啧啧。
“行了行了,咱不绣了,姨妈……明日偷偷拿出去……”
让别人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