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梳出四条银笋尽标齐……”
“姨妈……”
何芳筹赶紧抹去眼泪,强挤出一抹笑来,“瞧我,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我们阿昭这样好,一定会有福报的。”
陈棠玉心里也不好受,但她克制住自己,冲镜中的影子重重点头。
“阿姐……”
阿宴依偎在陈棠玉腿边,眼中尽是慌乱。
谁也没料到,意外来得这样突然。
涔涔搂着金保坐于炕沿上,盯着陈棠玉鲜红到刺眼的嫁妆,一声不吭。
“好了,大家别这样,我又不是去送命,说不定,再过几日我就回来了?”她尽可能轻松道。
何芳筹“呸呸”了两声,嫌她说话不吉利,“本该由全福夫人给你梳头的,现下来不及去请人,只能由姨妈代劳了。”
陈棠玉乖顺道:“姨妈与姨夫感情和睦,儿女双全,您梳就很好。”
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茂密旺盛,曾几何时,也是被阿娘精心呵护的。
阿娘说,女孩子的头发很重要,一定要仔细爱护。
阿娘走后,她成日做男子装扮,疲于生计,有时几天都不能洗一次,头发开始分叉变黄。
逃亡路上,更是做乞丐装扮,头发总是打结,布满尘土。
也是这两个月才养回来的。
姨妈每次都会帮她洗头,用蓖梳仔细通结,还买了桂花味的头油。
“姨妈,我该走了。”
吉利话已说到尾声,长长的发尾也被盘起,掖进精致的珠冠中。
何芳筹一下绷不住,紧紧抱住陈棠玉,哭出声来:“阿昭!”
阿宴也扑上来,哭嚷道:“阿姐阿姐!我不让你走!阿姐!”
涔涔和金保不知何时起身,眼里噙满泪水。
陈棠玉要很努力控制,才能不让眼泪落下来,才能不让声音发颤,“姨妈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说罢不再犹豫,起身往门外走去。
鲜红色的裙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坚定的弧度,“麻烦您,照顾好阿宴。”
“哗啦”,门被用力拉开。
陈棠玉冲西次间的岳鸿昌行礼,大步离开。
“阿姐!!”
陈棠玉的脚步猛地顿住,眼中飘过一丝惊讶。
接着,是又一声带着哭腔的“阿姐”。
这次她听清楚了,这是——涔涔的声音。
“阿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滴泪从眼角重重滑落,陈棠玉没有回头,而是掷地有声地回道:“好。”
接着,她头也不回地步出门外。
黄铜锁扣落下,院中缓缓恢复宁静,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哭声。
一座八人抬的喜轿急匆匆地行驶在四方城的街巷中。
没有鼓吹声,没有喜婆铜钱开道,只有鲜红色的轿子和车夫身上的红色,证明这是一座喜轿。
天色尚早,日头还未完全升起,路上的行人零零散散,却也见着了这一幕。
“这是哪家成亲?怎么就一顶轿子?”
有人认出骆先生,“哎?骆先生娶亲吗?也不像啊!”
些许知情人揣度道:“最近将军府,只有少将军的亲事吧?你们忘了,之前下聘的时候,可风光了!”
“不对啊,少将军的亲事不是被定在二月了吗?”
看热闹的人开始变多,大家遥遥跟在喜轿后面,想要一探究竟。
当看到廖芬半路来迎人时,震惊已不能表述他们的心情。
“莫不是……少将军出事了?”
留下一地的沉默。
没有比这个猜测更令人难以接受。
“棠玉,谢谢你。”
这是陈棠玉落轿后,廖芬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以扇遮面,微微摇头,示意没什么。
以为自己会被直接送到那个小将军的院中。
廖芬说:“去把小公子带出来吧,他也八岁了,让他代兄长成亲。已然对不住棠玉,不能连个仪式都没有。”
后两句话,她说得很沉重。
之前宝珞来岳家时,就为陈棠玉详细介绍过家中情形。
老夫人共育有三子二女,女儿都嫁往外地,三子除了大将军周成严,其余两个都战死。
一位娶妻孟氏,一位不曾娶妻。
孟氏育有一子,比小将军周绍祺小三岁,如今也在军中历练,此时并不在家中。
廖芬则生了两个儿子,大将军有侍妾数名,育有庶出一子二女。
眼下廖芬说的,应该就是周绍祺的胞弟周绍元。
周绍元来得很快,他和阿宴同岁,但是比阿宴足足高出一个头,脚底非常轻盈,一来就冲廖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