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死一般地安静。
接着,一股淡淡的凉气扑面而来,不是阴冷,是久不见人气的那种凉,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似药味,又似烧纸钱时的那种气味。
陈棠玉将门阖上后,并没有立即步入房间,而是倚着门,开始打量这件屋子。
正对门是一张方桌,方桌正对的墙上挂着山水字画,长几上放着两只很粗的龙凤烛,才燃了一个角,烛泪顺着烛台淌下,房间中的大半亮光来自这里。
东边应是卧房,用一扇落地屏隔开,罩子是黄杨木的,雕着缠枝纹,陈棠玉辨认片刻,才发觉屏风上面不是常见的花鸟,而是一副将军弯弓图。
红纱帐应是为了成亲特意换上的,此刻散下来,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隐隐绰绰能看到床的影子。
西边是半面博古架,上面有常见的玉石摆件,也有不寻常的东西,比如那只箭壶。
表皮略显沉旧,里面插着几支白杆箭,箭羽有些散乱,像从演武场直接捡回来扔里面的。
里面是一张极大的书桌,上面摆满文房四宝,后面一面墙都是书籍。
目之所及只有这些,看完并不需要很长时间。
陈棠玉这时才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作响,跳得厉害。
说不怕是假的。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了后退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往右手边走去,掀纱帘的动作下意识放得极轻,看清里面的情形后,不由屏住呼吸。
这里到处贴满了黄纸。
包括那张黑漆漆的拔步大床。
但她只一眼,就定在了躺在那里的人影上,很难再移开。
那根本不像一个活人。
陈棠玉咽了口唾沫,缓缓走近,拨开床帐,愣住。
一张刀削斧刻般的面容猝不及防闯入眼帘。
额头开阔,眉飞入鬓,颧骨略高,撑起了面部的骨架,却不过分凌厉,被一层薄薄的皮肉裹着,只在下颌处,显出几分锋利的棱角。
鼻梁挺拔,嘴唇不薄不厚,恰到好处。
过往中,陈棠玉没见过比这张脸更好看的人。
她呆立片刻,回神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伸出,放在了床上人的口鼻处。
那里正传来微弱清浅的呼吸。
她赶紧撤回手指,有些淡淡的无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又开始打量卧房。
很快,在窗户那里发现一张窄榻。
陈棠玉将上面的黄纸清理干净,抱膝坐了上去。
下巴搭在膝盖上,眼神时不时扫过躺在那里的身影,倒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说实话,对方看上去就是脸过分苍白了些,嘴唇没有血色了些,并不像被诅咒的样子。
话本里说,被诅咒之人形如恶鬼,浑身青筋——总之挺吓人的。
夜越来越深,她没能熬住困意,慢慢睡过去。
却不知这一晚,外面的人,不知多少,皆是无眠。
当第一束晨光穿透高丽纸,照在她的脸颊上时,陈棠玉眼皮轻颤,从睡梦中醒来。
眼前陌生的景象让她有片刻的怔愣。
雪白的窗纸,严丝合缝的沉木窗户,垂在她脸侧的轻纱。
一夜没盖被子,她都没被冻醒一次。
屋中摆着的炭烧得雪白雪白,没有一丝烟气,还特别暖和。
暖呼呼的光照在脸上,像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棉花。
她听到窗外依稀传来说话声,起身,眼神不自觉往床上飘去。
走近,对方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依然很好看。
看来涔涔说得没错,这张脸确实值得全城女子从楼上往下扔手绢子。
陈棠玉整整衣服,外面的罩衫已经揉皱,头上的珠冠也歪了。
她昨夜太紧张,压根没想起来洗漱换衣,现在开始觉得不怎么舒服了。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廖芬的声音随后响起,“棠玉,你起来了吗?”
陈棠玉微微扬起声调,回道:“起了娘,能叫人给我送点衣服和洗漱用品吗?”
廖芬忙应下,不过半刻钟,外面再次响起敲门声,她要的东西全部拿来,还有一只沉甸甸的四层大食盒。
“让小厮给你送进去吧?”
陈棠玉拒绝,“没事的娘,我自己取。”
说罢,陈棠玉在屋里伸伸胳膊动动腿,确定自己确实没有任何不舒服或者生病的迹象。
可能那师太说得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