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余眯眼望着对方,不敢贸然上前,伊芙琳竟也不做催促,反而先向着深林那端走去。
见人仍站在原地不动,她回过身轻轻一笑。
"不走吗?"
罗盘指针方向和她去的地方一致,隋余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去,始终保持警惕和对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伊芙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儿。
"你跟着我来的?"她试探询问,对方像是听不到她的话一样,自顾自往前走着。
周围景色变得越来越模糊,森冷寒意将人紧紧包裹,寂静又诡异的气氛简直无法呼吸。
不知为何,隋余觉得前面伊芙琳的身影也跟着模糊起来,像是隔了层东西,怎么都看不清。
不对劲,这和之前伊芙琳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你到底是谁?"
听到这话的人终于停下脚步,迎着隋余打量的视线,缓缓伸出一只手。
不过片刻,那只苍白的手臂幻化成水般的透明色泽,甚至能看清皮肉下血管的纹路,身体也渐渐透明了,仿佛眨眼间就能消失不见。
"不想见我吗?"她唇角上扬,出口的语调格外轻快,"听到你的声音,所以我来了。"
声音一圈圈回荡,在林中,又好似不在。
"见到我开心吗?"
透明皮肤要和浓雾融为一体,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却亮的吓人,伊芙琳走近了,轻飘飘的话语钻入耳朵,震得隋余头脑发晕。
"开心吗?"
……
"为什么不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
眼前的面孔几经幻化,变作一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努力睁大眼睛,可不论怎么看都看不清。
又来了。
又是这种做梦的感觉。
耳畔传来越发剧烈的笑声,轮椅突然被推动着狠狠往前挪去,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她感觉自己仿佛乘在云里。
是谁?到底是谁?
隋余狠狠咬住舌尖,用疼痛迫使自己头脑保持清醒,费劲扭过身想要看清跟在背后的人的模样。
一只温柔的手掌却轻轻托住了她的脑袋。
"不要看。"
那声音如同含有魔力,隋余一愣,身体不自觉放松下来,安安静静被那样的力道推着往前走。
眼前的场景逐渐扭曲,等再次睁眼,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山崖边。
黑云沉甸甸压在头顶,一座孤零零的碑半插进荒草中,碑上没有刻字,由于长期风吹雨淋已然风化,露出黑漆漆的石棺一角,掠过这里的风发出凄惨呜咽,如同无数冤魂的哭喊声。
这就是国王的墓。
像是被遗忘在这里,永远囚困于荒山不得安宁。
隋余回头看看上来的路,周围没有任何人迹,显然她是第一个到访这里的客人。
问题是她不仅身残、手边还没有任何工具,得挖多久才能把墓挖开啊。
“得罪了。”
她小声嘀咕,慢慢转动轮椅靠近,选择采用最原始最质朴的办法——手刨。
拔了一层草接着挖土,堆起的泥土越来越高,手指终于碰触到下面坚硬的石板,隋余试图发力把那东西抬起来,努力良久,石板纹丝不动。
她不死心,换了个方向继续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挪动了几公分。
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气喘吁吁停下,隋余看看脚下漆黑一片的棺材板,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轮椅触底剧烈晃动,她勉强站稳,抬眼朝四周看去,刚巧和一颗白花花圆滚滚的骷髅头对上眼。
森森白骨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光线太暗,必须得低下头才能勉强看清。
于是直播间观众就眼睁睁看着一个身单力薄的少女低着头认真研究起死人尸体,表情坦然到仿佛来国王家做客的,就差没跟死者打个招呼了。
【大神为何如此淡定,是我我早晕了。】
【一般操作啦,新来的可以去看上个副本,大神掉进尸堆都面不改色。】
弹幕聊的火热,下一秒却见隋余扶着棺壁干呕了起来。
味道实在太难闻,她急需要上去呼吸两口新鲜空气。
不过找了这么久倒也不是全无发现,隋余摸索着拎起一张被压在尸骨下的画框,用力拍拍画布上的泥土。
就在她拿起画的瞬间,周围场景再度扭曲变换起来,直到涌现出的阵阵白光完全把身影淹没。
【触发条件已满足。】
【恭喜玩家解锁成就:定格永恒】
"妈妈,我还要听女巫的故事!"
模样天真的女孩坐在床边,扬起一张小脸眼巴巴开口,坐在她对面的女人笑容慈爱,温柔的摸了摸女孩脑袋。
"乖,妈妈要去巡逻了,等回来再讲给你听好不好?"
"那好吧,"虽然有点不情愿,但她向来懂事,听话点点头,"我等妈妈回来。"
隋余站在门口,安静望着房间内发生的一切,两人自顾自对话着,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看来这就是勇者过去的故事了。
应该跟她触碰到了画框有关。
女人站起身时,隋余留意到她身上穿着宫廷护卫的铠甲。
房间彻底空下来,百无聊赖的女孩翻着手里的故事书,看向窗外自言自语。
"我能不能也成为女巫呢……"
画面扭转,意气风发的女孩骑在马背上,冲着身后的人大声喊。
"快点罗森特,别磨磨蹭蹭的!"
罗森特?山羊伯爵?
隋余猛的看向跟在她身后的男孩,这会儿他还是正常男孩的模样,牵着马绳气喘吁吁跑上前。
"等、等等我……"
说着说着,他愤恨地攥了攥拳头。
"你应该学着做个女孩了尤里卡!"
马背上的人抬抬下巴,高喝一声,驾马狂奔起来,猎猎狂风吹起她那头棕色长发,声音混杂进风里。
"我什么样子女孩就是什么样子。"
"尤里卡从来不穿裙子,也不束腰,看看她的腰,壮得像个男人。"
"尤里卡男人婆!尤里卡没人要!"
女人目不斜视从嬉闹的孩童中间走过,她早已褪去了当年孩子的青涩脸庞,五官硬挺、小麦色皮肤带着股勃勃野性,在太阳下散发出大地般的光辉。
隋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穿过大街、走过广场、绕到田间走向更远处,高高山坡上站着两个青年,看到她不约而同挥起手。
"尤里卡!你又慢了!"
"今天比射箭怎么样?"
说着,她指指其中一个人,"雷德,这次你可不能再作弊了!"
被念到名字的青年不服气争辩,"你怎么可能比我射的还远!"
那是年轻时的狮子伯爵。
……
"尤里卡,这个国度需要你这样勇敢的人。"
忧心忡忡的国王从王座上走下,叹气道,"只有你能对抗那位魔王。"
身穿铠甲的女人目光坚毅,那头柔顺的棕色长发已然变短,冲着国王弯腰行礼,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我在此起誓,会拼尽全力守护这个国家。"
国王点头,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我将为你挑选最忠诚的战士。"
就这样,一支勇者小队自此诞生,作为队长的尤里卡率领国度最骁勇善战的四位青年踏上了打败魔王的漫漫长路。
随着场景不断变化,隋余眼前的视角也在变。
他们从东边出发,横跨整个国度来到最远的西方,一路经历饥寒交迫、病疫、在山洞生火取暖,队内四人时常发生口角,偶尔甚至会大打出手,可只要尤里卡出面调和,他们总能安静下来,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没人敢惹尤里卡。
随着见到越来越多惨死的人,尤里卡时常笑着的眼眸盛满了外人无法读懂的难过,再后来她变得沉默寡言,大多时间只会安静凝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