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宫,温德殿。
正殿。
漆案上摆着一个烛台。沈冽不想铺张浪费,只是点燃烛台擎着的那根蜡烛,殿内的连枝灯都没点燃。
内司罗珈拿着一堆账簿,进入温德殿。
沈冽一袭月魄色刻丝翠竹织锦直裾,梳着凌云发髻,戴着白玉兰簪,不戴耳饰。
“娘娘。”罗珈将账簿放在漆案上,跪在坐垫上,面露难色,“各宫的妃嫔对娘娘克扣脂粉钱,颇为不满。”
“茶鹰部,簪雀部偷袭和州,”沈冽翻看账簿,叹了口气,“盔甲和武器样式陈旧,可见军队贪墨问题严重。宫里的开支能省就省……”
“参见陛下。”温德殿的宫女行礼如仪,异口同声。
“潇尔。”李序走了进来,拿起连枝灯旁边的火折子,点起灯上的蜡烛,无奈地说,“殿里这么黑,看坏眼睛怎么办?”
“臣妾见过陛下。”沈冽行礼如仪。
“起来吧。”李序搀扶沈冽,走到漆案边。
宫女鱼贯而入,把茶水以及点心放在漆案上。
“你们先退下吧。”沈冽示意罗珈等人退下。
正殿就剩下沈冽和李序两人。
“陛下。”沈冽把账簿递给李序,认真地说,“这是后宫妃子的月钱。臣妾决定妃嫔的月钱裁撤一半,充盈国库。”
“就如臣妾为例,”沈冽耐心地说,“贵嫔和夫人的位份,仅次于皇后,每个月9贯多钱,只要一裁撤,就是4.5贯钱,以此类推。”
在大齐,1贯钱等于1000文铜钱[1]。
“你说到这个问题,”李序翻看账簿,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朕认为,那些宗室,功臣以及外戚的食邑也要减一减。”
“陛下。”沈冽喝着茶,“现在国库没钱,怎么不让士族老爷们多捐一些钱,充盈国库呢?如今,既然中央财政不足,我们还得养着外军,世家忙着捞钱,总得让他们吐出来。”
“度田之后,便是屯田。”沈冽谨慎地说,“既然士族送女郎进了建章宫学习,就是有所求;他们有所求,必定有所依。我们强令士族子弟从军,上次受东宫牵连的那些士族子弟,正想做官呢。”
“好。”李序轻握沈冽的柔夷,开怀地说,“要他们出钱出力,不能白养他们。我想要顾翎兼任第三品征北将军,你意下如何啊?”
“上阵父子兵,”沈冽温柔地说,“自然是好的。”
沈净穿着中衣,坐在榻上。
“南枝。”章澜坐在床榻上,若有所思,“陛下想要顾翎兼任第三品征北将军。”
“什么?”沈净拨弄头发,惊诧地说,“你如何知道的?”
“南枝。”章澜搂着沈净,摸着她的脸,笑着说,“你们沈家毕竟是外戚。中书监顾翎一直是陛下的谋臣,且陛下的知己是司隶校尉和廷尉正,他们受陛下的令,揽中书之职以及司法部门。”
“哦,我明白了。”沈净沉思片刻,疏懒地说,“陛下取平衡之道。先前,御史中丞王洵是司州世家的领头,让陛下说撤职就撤职。如今,陛下想要士族子弟参军,必定要顾桓以身作则。”
“就是这个道理。”章澜点着沈净的鼻尖,平静地说,“陛下老谋深算。我原以为,为陛下撮合齐茶会谈顺利,陛下也许会升我的职。现在,茶鹰部攻击大齐。陛下没降罪于我,已是陛下仁慈。陛下就是要操纵我们这些臣子的心理。”
“这么说来,”沈净眼神氤氲,吻着章澜的脸颊,“陛下真的是要撤世家,分田地了。”
五日之后。
未央宫,宣室殿。
“大齐皇帝令。”宦官原成朗读诏书,“第三品中书令顾翎,兼任征北将军,征调茶、会、池州军马,负责广北防线,抗击茶鹰部。”
“谢陛下。”顾翎行礼如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齐皇帝令。”宦官原成朗读诏书,“第五品虎威将军兼池州刺史梁宥,升任第三品征东将军,带梧、和、杏州军马,负责义东防线,抗击簪雀部。”
“谢陛下。”梁宥行礼如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广福寺。
绵绵雨水,浸入台阶。
碧莲禅房。
正值酉时,丁姝正准备抄写佛经。
“观澄师傅。”一位比丘尼双手合十,恭敬地说,“外面有位官人,要求面见师傅。”
“让他进来吧。”丁姝搁下笔,走出门。
一位穿着华丽的中年男子,把蓑衣放在门外。
“见过中书监。”丁姝双手合十,冷淡地说,“阿弥陀佛。”
两人进入禅房。
“慎仪。”顾翎喝着茶,关怀地说,“随我回去吧。”
“中书监老爷。”丁姝冷漠地说,“我在广福寺修佛,并没有妨碍中书监与吴夫人恩爱。”
“陛下让我兼任征北将军,讨伐茶鹰部。”顾翎摩挲着漆案,似乎是在解释,艰难地说,“桓儿与我去打仗。君命在身,不得不从。”
“说了这么多,”丁姝看穿他的把戏,戏谑道,“不就是想让我的广和居出手吗?你何必弄出这幅深情款款的模样来?”
“慎仪。”顾翎眼神下垂,无情地说,“是你不要我的。”
“你总是如此。”丁姝叹了口气,认真地说,“你移情别恋,倒成了我的不是。敬泽,你我不必如此的。说情感,太过折煞你我了。陛下这次让你兼任征北将军,大概是为度田做准备。”
“士族都在交人,”顾翎诚恳地说,“五兵曹还在核查名单。沈冽交了建章宫的女学生名单,把士族子弟的名单对比,一一仔细勘验。他们可能是怕远房子弟夹杂其中,滥竽充数吧。”
“陛下要钱要人,”丁姝劝慰道,“你们要功名利禄,很公平的交易。你安心去打仗,不要打得太漂亮了。”
“慎仪,你这是什么意思?”顾翎疑惑地说,“若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