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桓想吻她,他顺着腰带向上,手准备滑进衣领。
“你先沐浴吧。”宋芷拉着他放肆的手,害羞地说,“我还得誊写诗词,明日一早就得回宫去呢。”
“好吧。”顾桓亲着她的脸颊,温柔地说,“一会见。”
顾桓说完,就转入侧室沐浴去了。
宋芷端坐在坐垫上,看着火盆里的灰烬。
顾桓是查她的身份去了。
宋芷见过那个女人。
那是段余存着‘母亲’记忆的残梦,证明她不是什么‘野孩子’。
永元十二年,宋芷才五岁。
沛县季村来了一部马车,马车下来一个女人,女人一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村里人见识浅薄,没见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纷纷驻足而望。
车伯领着宋芷,往季村办事院走去。
车伯那时还很年轻,还未当上三老。他是季村办事院的胥吏,其实也算不上胥吏,村里没计较这个名分,他只不过是认识几个字的‘跑腿儿’,帮季村的村官递话儿,帮助村民排忧解难。
沛县,季村办事院。
“夫人,”车伯将宋芷往前一推,谨慎地说,“她叫宋芷。小的不懂什么字什么的,就喜欢拨弄花草,就给她起了个名,叫宋芷。”
宋芷看向她。
那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女人泪流满面,搂着宋芷一直在那哭着。
宋芷鬼使神差地落泪。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女人哭,她也跟着哭了。
“夫人,”车伯看着哭作一团的母女,别过脸去,擦擦即将落下的眼泪,“我拾得这个孩子。孩子没父没母的,村里男女老少都笑她,说她是个‘野孩子’。我这三十好几,养着她,村里女人见我带着个孩子,也不肯嫁我。如今,夫人您回来了,您就行行好,把她接回去吧,母女团圆,起码是一件好事。”
“不,我不能……”女人想都不想,立马就回绝了,但还是紧紧抱着宋芷,“我只是……想见见她而已……我,我不能认她……”
“那你……”车伯看着她,奇怪地说,“夫人您是有什么为难的地儿?您说出来,看小的能不能帮忙想想法子?小芷始终是个女孩儿,她得有母亲教导……”
女人从怀里拿出手帕,手帕熏着檀香味,她给宋芷细细地擦着眼泪,香味直往宋芷鼻尖钻。
每晚,宋芷有时睡不着,把熏了檀香味的手帕搁在脸上。
那是来自母亲的爱。
“车……,”女人搂着宋芷,停住眼泪,一时不知如何称呼他,说,“我实在是有难言之隐,恕我不能全盘托出。我实在是太想念她了,只是想见一见……”
手帕跌落在地板上。
宋芷看着女人,她清楚地知道,母亲是不会接她回去的。
宋芷即将去往酒泉的前一日晚上,车伯找她说话。
女人叫作蔡娓,出自杏州陈留蔡氏,她年轻时,是杏州名震一时的美人。蔡家是茶商,后来在纯惠帝时期,蔡家的男儿参了军,有了军功,成了武人。家族慢慢从商转为仕,子弟得力,家族慢慢变成士族,跻身于杏州世家行列。
男儿们忙着建功立业。女儿们弄笔画影,趁着家族的风儿,挑选着自己心仪的男子。
蔡娓眼光高挑,锦绣名册与墨笔画片她也翻了个遍。无论是善于清谈的颓废子弟,还是常年在沙场上征战的热血儿郎,她都看不上。
她看上陈留郡一个名不经传的男子,叫作宋跃。
宋家在士族名单,那根本就排不上号的,最起码连二等士族都算不上!宋跃醉玉颓山,穿的一身白衣,那是风度翩翩。他写的一手好字,在陈留郡的棂县当着无品阶的胥吏,帮官府老爷们抄抄写写,贴贴画画。
蔡娓什么都顾不得。
她的满心满眼,认为宋跃是个可爱的男子。
他们情投意合,没有三媒六聘,对着天地跪拜,便结为夫妇。陈留蔡家的家主,就是蔡娓的父亲得知此事,便棒打鸳鸯,让宋跃与蔡娓断绝往来。蔡娓只能遵照父亲的意思,嫁给司州有名的士族——汉阳王家。
宋芷继续誊抄着诗词,她的手微微颤抖,差点把字都写歪了。
汉阳王家知道司州汉阳郡沛县,季村有一个女孩儿,是他们第六品公府长史王波的妻子蔡娓的女儿。
宋跃郁郁不得志,祸不单行,他整日拿着酒葫芦,颠倒梦想。有一次他搭船去司州办理公务,喝醉酒,失足落水,一命呜呼。
手的力道够足,纸张戳破,墨汁渗到书案上。
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
司州汉阳王氏,家大业大,杀个人,就像捏死只蚂蚁似的。他们连她一个孤女都不放过,何况是一个无名小卒呢,大概就是为了掩饰他们所认为的那件丑事。
人一死,便是燃烧的灰烬。一堆灰烬,能干些什么呢?青史不留名,又不是遗臭万年,毕竟死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宋芷终于把诗词抄完了。她每次外出购买胭脂,总是要兜一个圈,经过长风里。
汉阳王家的宅邸就在长风里。
她想见母亲。
母亲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儿,她从残存的记忆里寻找着,从那张带着檀香味的手帕里摸索着,皮肤白皙,美玉不艳。母亲不像是郑郡夫人那般的风情万种,也不像沈贵嫔那般的稳重安静。
母亲是独一无二的。
可惜汉阳王家霸占了她,也不知道王家有没有欺负她?
宋芷快速地想。
母亲会想见她吗?母亲若是知道她在沛县受苦受难,差点就与她天人永隔了,会落泪吗?
她真可怜。
她还在痴人说梦,贪恋地追寻着母亲。
“时仪,”顾桓从侧室走出来,他已经沐浴完毕,穿着一身常服,在用巾帕擦着头发,高兴地说,“你誊抄完诗词了?”
她如梦初醒!
母亲从来就不属于她。
“抄好了。”宋芷颤抖地把笔搁下,脸色苍白,收敛好神情,从怀里掏出巾帕,想要擦拭书案上的墨迹,略带歉意地说,“真对不住。我,写字走神,把你的书案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