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话在有情人看来是锦上添花。顾桓和宋芷互相说着情话,未免有点不合时宜。他们都在疯狂地计算着自己的筹码。
游廊重新归于安静。绿沈和影青站在远处转弯角,却不敢上前打扰,侍女们在茶房里热着点心和茶水,随时候命,生怕主子和女郎饿着肚子吵架,到时遭罪的是他们。院子洒扫声放轻,仆从们战战兢兢地低着头,主人们说话,他们自然不敢窥视。
雪开始下,星星点点。雪点洒在竹叶上面,青绿的竹叶像是一夜白头,不堪其负。宋芷看不过去,摇晃竹叶,雪粉慢慢滑下来。
顾桓看向宋芷。他在汉阳王府见过蔡娓,蔡娓生得好看,神态是闺中娇养呵护过的,去了夫家也不曾消失。她们长得相像,神韵出奇得相像,丹凤眼,细看是妩媚多情的。
眼神却不同。
宋芷眼神忒凶,不是蔡娓纯粹温柔,带着缥缈细纱。他听闻绿沈描述她和丁燎搏斗时,就是那股志在必得的狠劲。顾桓小时候,畅想着自己未来的妻子。他不喜欢娇小玲珑的女子,那种似真似假的笑,有点像吴苓。顾桓大概十几岁,吴苓就撺掇着一些婢女前去服侍他,他从这些举动中察觉出一种恶意。甘于美人,便会麻痹全身,他从不志在做一个风流浪子。
他从不碰这些女子,直到遇见宋芷。
宋芷没有士族女郎的典雅规矩,她要是按照所谓世道的规矩,大概早就在阎王府里呆着。她的狠辣谨慎,刻意的贤淑温柔,顾桓全都看在眼里。他喜欢这样的人,没有规矩,没有体统。他受束缚太久,家族、情感、规矩,宋芷于他而言是自由的风。
他苦心经营的美好,就要随风而散吗?
宋芷细细地想。她和顾随野大概是同床异梦,他们是相爱,方式不太对,总是差了点真诚。
两人相看,久久没有说话。他们怕再一开口,说的都是伤心话,那就连体面都没有了。顾桓看向远处,影青他们揣着袖子,探头探脑在往这边看。
宋芷感觉实在是太冷了,她睡了一个时辰。她和梁轻攥写了审讯报告,让皇帝李序驳回来,大概意思是郭杰只不过是浑水摸鱼的,他后面还有士族,要他们务必给出个准确的答案。
“时仪,”顾桓看着她冻得肩膀略显耸动,嘲讽地说,“屋内暖和。你是不是非得在这里,和我掰扯?”
“进去吧。”宋芷率先进了顾桓的院子,吸吸鼻子,头也不回,鄙夷地说,“我怕没和你吵完架,先冻死自个,就太得不偿失了。”
两人进入顾桓院子。绿沈他们松了口气,打发仆从急忙开了正厅地龙,准备炭火和汤婆子,让侍女准备茶水点心,以及姜汤。
顾桓院子。
正厅。
宋芷脱了温履,规矩地放在正厅外面。顾桓帮她拍了身上的雪气,把斗篷递给身旁的凌波,凌波把斗篷放在熏笼上熏着。
他们进入正厅。侍女们从容不迫地进来,给他们各自的漆案上上了茶水,一碟肉油饼,还有一碟红枣糕。
肉油饼是用猪油、酒和面,里面再包裹猪肉羊肉,弄成饼,入炉烤制。红枣糕放了红枣泥、糯米粉,还有少量冰糖,放入蒸笼里慢慢地蒸熟。
宋芷喝了茶,吃着肉油饼。她从昨晚就没吃东西,忙着审讯和攥写报告,今日强行吊着精神,眼圈都是乌青,还要和顾桓说话,生怕自己掉了套。
“你问出什么了?”顾桓坦诚地说,“你做了贵嫔近臣,是不是有点乐极生悲?”
“那还差点意思,”宋芷吃完肉油饼,喝着茶解了油腻,温柔地说,“郭杰和你是好兄弟,你可别让他带坏,成了难兄难弟。”
“不是有你吗?”顾桓眼神忒坏,直勾勾地盯着她,深情地说,“你可不能始乱终弃,我是个好人家的儿郎。”
“是吗?”宋芷微微后仰,眼尾带红,眼波流转,“我看不出你是正人君子,你平常端的是流氓习气。梁轻还在查,若是查到俏郡顾家,别怪我翻脸无情!”
“没事,这不是还有亲家兜底,”顾桓慢条斯理地说,“蔡夫人认我作好女婿呢,指望着我和你举案齐眉。”
宋芷这会儿抿起薄唇。
顾桓不怕她查,就怕她不查!郭杰背后有俏郡顾家,还有陈留蔡家,或者还有别的世家。她现在是建章宫第九品奚官,官服套在身上还未满一日。蔡家本来和她没什么关联,可身世一旦揭开,再经过有心人笔墨熏染,她就成了士族女郎,端的是六亲不认的理。别说她的前途,人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顾桓,你真该死!”宋芷言简意赅,“再给我打哈哈,我把你一块弄下去。”
“我喜欢你这么直接,上赶着跟我殉情,”顾桓看见宋芷眼神绯红,带着雾蒙蒙,与她平日正经疏离不一样,开怀地说,“你当了官,人还带着点匪气呢。”
“我问你,”宋芷捻弄衣袖,生气地说,“你知道我和王洵的过节,所以想着来接近我的,对吗?还有,那个女人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们下了套在等,故意让人刺杀沈贵嫔,那些士族贵女进入掖庭狱,排查需要时间,你们还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