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观赏片刻,便随着东宫侍从,来到长定殿。
东宫,长定殿。
宫娥进入正殿奉茶。梁轻喝的是顾渚紫笋,茶叶呈现紫色,如同一片笋,此茶需要蒸制压扁。
凌霜扶着太子李淇进入正殿,梁轻客气地拱了拱手,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凌霜。
“太子殿下,陛下有诏,”梁轻微微弯腰,打开诏令,公事公办地说,“请殿下跪下聆听。”
太子李淇和凌霜跪在地上。
“原太子妃房清,情义乖违,礼教难续,对自家毫无约束之法,纵容其弟谋逆,罪不容诛。望太子约束妃妾,不得使其干预朝政。太子宜反躬自省,慎之又慎,钦此。”
“儿臣叩谢陛下。”李淇灰心地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章宫。
建章宫女官办事房分为六管。管廷、管仪、管服、管食、管寝。管廷分为四部,记、言、簿、闱。管仪分为五部,籍、乐、宾、赞、彤史,管服分为四部,宝、衣、饰、仗;管食分为四部,膳、酝、药、饎,管寝分为四部,设、舆、苑、灯,管功分为四部,制、珍、彩、计。[1]
第三品的御食监和尝食监掌管着管食办公厅。御食监掌管着御品,尝食监负责给皇帝和宫中妃嫔品尝食物,防止他人下毒[2]。第八品女酒,负责管食中的酝,酒醴酿造、饮品供应。第八品女飨和第九品女食,负责管食中的膳和药,烹饪、膳食制作,药材,方剂管理。第九品奚官,负责管食中的饎,管粮食、炭柴供应。
管食办事厅。
宋芷看着对面的一名女官,正如费喻说的不错,五管中的管食四部,只有一位女食还在管食部呆着,其余九位,加上费喻都是女吏。第九品女食和那九位女吏看着她,看她下巴上的淤青,本来想笑来着,一听闻这奚官还与刺客搏命,又是汉阳郡沛县季村的农女,季村人就属穷凶极恶,胡搅蛮缠。她们一时间都低了头,揣测这位新官的脾气。
宋芷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食指敲打漆案上面的粮册和食册,旁边还有药册,酒册。女吏们都把这些簿册堆到她漆案来,旁边还有管食部的印章,她们面面相觑,都不敢擅自主张,等着宋芷的发言。
“这些簿册,只有粮册属奚官的管辖范围,”宋芷面上波澜不惊,微微后仰,“你们把这些簿册堆到我漆案上来,是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宋奚官,我们这十个女吏,属无名无分的,”一个女吏看着宋芷,壮着胆子,“如今,只有你和任女食还在管食办事厅,其余的管食官儿都在掖庭狱呢。食册,药册,酒册,你们不能袖手旁观,功劳苦劳都得搁我们女吏身上,这太不公平了!”
宋芷眼神漂到女食身上。
这名女食叫作任安。任安长得十分美丽,性格就如费喻所说,懦弱胆小又怕事,任安批阅攥写的册簿太多,想着女吏们刁难她。风水轮流转,宋芷是新来的,她和女吏们自然要给个下马威,杀杀宋芷的威风,不让宋芷得意忘形。
宋芷听出女吏们的心声。她们想要罢工,女吏是无品阶的,俸禄自然是少,可比宫女们要多。现在管食办事厅就只有她和任安这两个九品小官,女吏们不干活,光叫她们两个,四只眼,这管食办事厅的卷宗和簿册怎么看得完?
“宋妹妹,”任安转过身来,温柔地说,“管食办事厅的事太多,妹妹得体谅一下。你是新来的,做的事情自然就多些。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宋芷不再跪坐,腿弯曲,她把手搭在腿上,自然是不雅,也没说什么。一个女吏忍不住说道:“宋奚官,这是管食办事厅。你要撒野回你村里撒,这是皇宫,我们是讲礼节传统的!”
“姐姐们说得是。既然你们名不正,就言不顺。”宋芷还是这样的坐姿,从容不迫,“我把姐姐们带去建章宫,给姐姐们升官。可是我有言在先,贵嫔现在为刺杀一事,心情烦躁得很。我现在是奉陛下诏,与御史台的梁侍御史查案,这宫内宫外,上上下下的蛛丝马迹,我都不能放过!姐姐们如今想撂挑子不干,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掖庭狱可就……”
“宋芷,你他妈一个没爹没娘的赔钱货,”一个女吏站在宋芷面前,干脆破口大骂,“不就是击退刺客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要你配合管食办事厅的事务办理,你不配合,是要干什么?”
宋芷听闻,忍不住笑出声。
一个宫娥兴冲冲地跑入管食办事厅,向任安和宋芷行礼如仪,说:“奴见过任女食,宋奚官,御史台的梁侍御史带着御史台吏员,说要查管食办事厅呢!”
“来得正好。”宋芷干脆站起来,高兴地说,“刺客是扮作奉膳的宫女,到底是如何在管食办事厅的眼皮子底下,进入建章宫的?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我都没弄明白呢。陛下把我放在管食办事厅,就是要我,查人的!”
任安和女吏们瑟瑟发抖,抱作一团。
御史台第六品侍御史梁轻进入管食办事厅,身后跟着士兵,看向宋芷,还有那些女吏,高兴地说:“时仪,你不是说要查人吗?”
“查呀,”宋芷勾着唇,眼神透着坏,沉稳地说,“办事厅这些人,不都能查吗?”
“奚官,属下真是冤枉,可什么都没干啊!”一个女吏率先跪下,匍匐向前,攥着宋芷的衣袍,“属下真是瞎了狗眼,不知道奚官原来是陛下的奉使。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女吏们哭爹喊娘,看见士兵们就要拉她们去掖庭狱,惊慌失措,眼泪鼻涕顺流而下,紧紧地抱着宋芷。
“来人,把她们关在各自的房间里,”梁轻沉着地说,“一个一个问,问完就让她们写,要是供词有半点对不上,打死就打死吧!”
“侍御史,属下冤枉,冤枉啊!”女吏们看见宋芷不为所动,泪如雨下,“求侍御史明鉴!”
士兵把她们拖出去,哭喊声停止。
“时仪,我可算是服你了!”梁轻坐在宋芷对面,看着漆案上的簿册,坦诚地说,“你怎么想到要查管食办事厅的女吏,宫女还有太监呢?”
宋芷昨晚辗转反侧地在床榻上想。丁燎扮作宫女,拿着膳食,明目张胆地进入温德殿。第一,膳食检查,是管食办事厅的女官,女吏,还有太监负责,三层检查,这刀是怎么藏在食盒里?第二,刀是藏在身上,这么身形差别巨大的刺客,扮作丹杏,居然能瞒得过中护军的眼睛!这证明建章宫和中护军,都有士族的眼线,他们编制成网,让丁燎顺利地进入建章宫温德殿,刺杀沈冽。
“任女食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宋芷接过费喻的手帕,擦了手,坦诚地说,“你派个吏员盯紧她,看看她能不能漏点口风?我是负责宫中粮食,中规中矩,只查分内事,可没越俎代庖。”
“时仪,这些女吏当中,肯定是有世家的眼线。”梁轻欣赏地看向宋芷,坦诚地说,“万一牵连到俏郡顾家,你怎么办?”
“那顾桓他们就得自求多福了!”宋芷不以为然。
未央宫,宣室殿。
申时五刻,贵嫔沈冽进入宣室殿,向皇帝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