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一路疾驰回宫。

等到了寝宫门前，嬴珩几乎未作停顿，翻身下马，抱着赵樰大步入内。

怀里的人安静地伏在他臂弯间，脸色白得厉害。

嬴珩垂眸看了一眼，方才被强压下去的烦躁与后怕，顿时又翻涌上来。

“医官呢？”

他甫一踏进内殿，殿中宫人便齐齐跪了下去。

“大王息怒，医官已在外候着——”

“让他滚进来。”

宫人不敢耽搁，忙连滚带爬地出去传人。

嬴珩径直将赵樰抱上榻，墨发散落，愈发衬得那张脸毫无血色。

他在榻边坐下，盯着昏迷中的赵樰，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不过一夜而已。

昨夜人还站在他面前，红着眼同他说喜欢，说想留在他身边，说若他愿意，便依然做他的赵樰。

可转眼之间，竟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嬴珩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团郁气，沉沉压在那里，吐不出，也压不下。

片刻后，医官提着药箱匆匆入内，连礼都未来得及行，便被嬴珩冷声打断：“少废话，先看人。”

医官心头一凛，忙应了一声，上前替赵樰诊脉。

嬴珩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赵樰身上，一寸也未曾挪开。

“如何？”

医官忙收回手，跪地回禀道：“回大王，令君这是旧疾复发，又兼一夜未眠、劳神太过、急怒攻心，这才气血翻涌，以致咳血昏厥。”

嬴珩垂着眸，半晌才问：“可有大碍？”

医官忙道：“若仔细将养，便无大碍。只是这几日必须静养，万万不可再受累。”

过了许久，嬴珩才淡声道：“去开药。”

医官如蒙大赦，连忙应下，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嬴珩仍坐在榻边，没有动。

昨夜赵樰站在他面前，明明都已经红着眼，将一颗心剖开给他看了，他却还在想那些身份、来历、真假、利弊。

他原以为自己不过沉默了片刻。

却不曾想，就是那片刻，竟把人逼得哭着跑出了宫。

内侍在殿外轻声请示：“大王，纸官署那边送来了令君昨夜留下的图纸……”

嬴珩眸光微动，声音却冷：“拿进来。”

内侍不敢耽搁，忙捧着东西入内，小心放在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嬴珩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几张农具图纸。

图上笔迹清晰工整，旁边写满了细致注解。何物何用，如何制成，如何施行，竟样样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像是生怕旁人看不懂。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里发堵。

嬴珩几乎能想象出来，赵樰昨夜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将这些东西一件件留给他的。

像是在交代后事。

又像是在诀别。

嬴珩眸光缓缓落回榻上那道身影，想起赵樰说过的那句话，竟气得几乎想笑。

不是说，自己最好哄么？

不是说，只要他去找，他就会乖乖跟他回来么？

昨夜他倒是亲自去了。

结果这人不仅没立刻跟他回来，还一路哭着同他闹，闹完了如今又躺在这里昏睡不醒，倒像是他做了什么天大的混账事。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嬴珩原本正坐在榻边翻看那几张农具图纸，听见那一点极轻的动静，立刻抬眼看了过去。

赵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

他怔怔看了片刻，像是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不是……已经离开王宫了吗？

下一瞬，昏迷前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长街、城门、马蹄声、嬴珩、那个几乎带着惩戒意味的吻，还有最后被抱上马时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赵樰下意识想要坐起身，可才刚一动，胸口便是一阵闷疼，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

“可有哪里不舒服？”

低沉的声音自榻边传来。

赵樰一怔，猛地偏过头，便看见嬴珩走了过来。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眉眼间压着未散的忧色。

嬴珩刚在榻边坐下，赵樰便伸手抱住了他。

“公子……”赵樰直到此刻才终于确定，他是真的回到了嬴珩身边，“我没有不舒服。”

嬴珩任由他抱着，温声道：“医官说你旧疾复发，一夜没睡，又劳神动气，这才昏了过去。”

赵樰自知理亏，不敢说话。

嬴珩看着他，道：“你是不是该同我解释解释？”

赵樰心虚道：“解释什么？”

“解释什么？”嬴珩看着他，“我若再晚去一步，你是不是就真打算什么都不带，离开咸阳回楚国？”

赵樰一僵，没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