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舅父”出口，张谦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先王后是臣的妹妹，臣怎会不记得。”

他垂着眸，像是忽然被拉回了旧年时光。

他的妹妹自幼便不喜那些加了诸多调料的茶汤，只爱以清水煮茶，茶味清淡，旁人都嫌无味，她却偏偏喜欢，还总爱拉着他一道品。后来她入宫为后，张谦便再也没有喝过那样的茶。直到今日，这口茶入喉，旧事才忽然汹涌而来，叫人几乎承受不住。

书房中静了片刻。

嬴珩看着张谦，道：“我知道舅父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张谦抬起头，终究还是把那层窗户纸挑破了：“若那人只是寻常侍从，便是大王一时喜欢，臣也未必会如此多言。可他偏偏是楚国太子。大王叫臣如何不忧心？”

“臣不是信不过大王。”他顿了顿，“只是大王一路走到今日，太不容易。臣实在不敢看着大王在这种事上有半分差池。”

张谦是看着嬴珩长大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嬴珩今日所得，并不是理所当然。那些隐忍、筹谋、退让、蛰伏，还有先王后当年的牺牲，才一点一点替他铺出了今日的路。

可偏偏到了如今，嬴珩身边却多了一个赵樰。

那是楚国太子，是楚王亲手送入秦宫的人。这样的人留在嬴珩身侧，叫张谦如何能不生疑、如何能不防？

嬴珩静了片刻，才道：“舅父担心什么，我都明白。”

“可赵樰若当真别有所图，他当初便不会留下。”

张谦皱眉：“留下未必便是无所图。”

嬴珩也不恼，只淡声问：“那舅父以为，他图什么？”

张谦沉声道：“楚国孱弱，离不得秦国庇护。他若有心讨好大王，为楚国求一线安稳，也未可知。”

嬴珩笑了笑，笑意却并不深：“若只是如此，他大可回楚安安稳稳做他的储君，何必把自己困在秦宫，困在我身边。”

张谦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

嬴珩看着他，忽然道：“舅父不是一直疑心赵樰别有居心么？”

张谦眉心一跳。

嬴珩语气平静：“他确实常常蛊惑我。”

张谦神色骤变：“他蛊惑大王什么？”

“他劝我一统天下。”嬴珩淡淡道，“劝我做天下共主，九五至尊。”

张谦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统天下？

那岂是寻常人口中的一句狂言。若当真动了这个念头，压上的便不只是雄心，还有国库、粮草、万千将士与大秦国运。稍有不慎，便是举国皆损。

张谦当即沉声道：“荒唐！这赵樰简直不知轻重。如此大事，岂容他轻言蛊惑？大王还是尽早送他归楚为好。”

“送他归楚？”嬴珩忽地低笑了一声，“舅父倒是看得起楚国。”

张谦一怔。

嬴珩垂眸望着杯中冷下来的茶，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旁人若与我说这些，我只会觉得他痴心妄想。可赵樰说时，我却觉得，或许真有那么一日。”

张谦看着他，心头微震。

他忽然意识到，赵樰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美色，不是身份，也不是那些层出不穷的新奇本事，而是他竟让嬴珩开始相信，有些原本不能说出口的念头，终有一日会成真。

沉默良久，张谦才缓声道：“此等大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轻动。”

嬴珩扯了扯唇角，像是笑了一下，却不见多少笑意。

原来连舅父也不信他能走到那一步。

可赵樰偏偏信。

不问胜算，不计得失，也不顾眼下四国如何牵制、前路如何艰难。他只是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嬴珩终有一日，会登临天下。

这份信任太重，嬴珩舍不得辜负。

“舅父不必再劝了。”嬴珩饮尽杯中冷茶，声音很轻，却再无转圜余地，“若舅父对赵樰心存成见，那他无论做什么，在舅父眼里都是错的。”

张谦闻言，唇角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心中对赵樰的戒备并未尽消，可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到底不忍再把话逼得太紧。

良久，他只低叹一声：“臣明白了。”

嬴珩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命人将这新制的茶包上一份，送去张府。

张谦起身告退。

走到门边时，他目光又落在那把木椅上，不由微顿。

一旁内侍低声道：“这高案木椅，都是赵令君命人新制的。说大王日夜批阅奏简，跪坐久了伤身，用这个能轻省些。”

张谦脚步微微一滞，到底什么也没说，拂袖离去。

咸阳宫西出一里，官道北侧有一处官署，夯土高墙，黑漆大门，上悬一方石匾，只刻一个“田”字，正是总领天下农政的大田署。

李戈一路抱着图纸，脚下生风，回到大田署后便要叫工匠过来。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忍不住道：“令君方才怎么不留在宫里？张公若见你在，多少也会顾及几分，不至于把话说得太重。”

赵樰闻言一怔：“为何？”

李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令君竟不知？张公是大王舅父。”

赵樰脚步猛地一顿。

“大王舅父？！”

这一瞬，他脑中“嗡”地一下，先前在西偏殿中的一幕幕顿时全都翻了出来。

怪不得张谦敢追问朝会改时，怪不得嬴珩待他始终留着几分情面。

可若张谦是嬴珩舅父，那自己方才在对方面前岂不是……

赵樰脸色微微一变，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早知如此，他方才说什么也该装得端庄稳重些。

如今再想补救……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