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早,章台殿中钟漏将尽,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却迟迟未见秦王驾临。
正当众人暗自揣测时,一名内侍匆匆入殿,躬身传话:“大王有令,今日朝会改至午后,诸公且先退下。”
殿中顿时一静。
众臣面面相觑,虽各自心惊,却无人敢贸然多问。嬴珩素来勤政,极少无故更改朝会时辰,如今事出突然,必有缘由。只是君王之意难测,谁也不愿做那个率先开口的人。
内侍传完话,正欲退下,前列却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声音:“且慢。”
那声音不高,却自有分量,原本已欲散去的几名朝臣也不由顿住脚步。
开口之人,正是御史大夫张谦。
张谦上前半步,眉心微锁,望着那内侍道:“大王今日忽将朝会改至午后,可是昨夜出了什么事?”
那内侍见是他,神情明显更恭谨了些,忙躬身答道:“回张公,大王并无不妥,只是临时有要事需先处置,这才命朝会改到午后。”
张谦并未就此作罢,又问:“何事竟急至连朝会都要挪后?”
内侍额角微微见汗,低声道:“奴婢……也不甚清楚,只知是大王亲自下的令。”
殿中诸臣听得分明,却无一人插言。若换了旁人,这般追问君上行止,未免有失分寸;可问这话的人偏偏是张谦,众人纵有心思,也只得装作未闻。
张谦沉着脸,正欲再问,目光却忽然一转,落在不远处的李戈身上。
只见大田李戈并未随众臣一道退下,而是被另一名内侍低声请住,旋即转身往西偏殿方向去了。
张谦目光微动。
朝会突然改时辰,李戈又被单独召去西偏殿,这其中若说没有缘故,谁会相信?
他当即拂袖,抬步追了上去。
西偏殿书房内,赵樰方才批完上次临时测验的数学试卷,正拿给嬴珩过目,李戈便到了。
跟着李戈一道进来的,还有一人。
赵樰抬眼望去,只见那人年逾不惑,神情端肃,眉目沉稳,一身朝服穿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严。只一眼,他便知道,这人绝非寻常朝臣。
“拜见大王。”李戈与张谦一并行礼。
“起来吧。”嬴珩淡淡道。
赵樰原本立在嬴珩身侧,见有人入内,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自在。所幸方才二人不过是在看诸官试卷、议论成绩,便是叫人撞见,也尽可说成是在回禀公务。
他正想退到一旁,手腕却忽地被嬴珩按住。
赵樰一怔,抬眸看了嬴珩一眼,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求恳。嬴珩这才松了手,任由他退到李戈身侧站定。
张谦抬眼望向嬴珩:“大王今日忽将朝会改至午后,可是昨夜出了什么事?”
赵樰心中微微发紧。
若不是他昨日贸然出宫,嬴珩也不会亲自出去寻他,更不会因此耽搁今晨朝会。如今张谦一路追到书房来问,若当真追问到底,少不得要牵扯到自己。
他倒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只是此事若连累嬴珩落个因私废朝的名声,终究不好。
嬴珩瞥了赵樰一眼,见他神色懊恼,唇角反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昨夜寡人与赵令君商议春耕农具之事,一时谈得晚了些。”嬴珩语气从容,“赵令君素来体弱,今晨起来有些不适,寡人便宣了医官过来,这才耽搁了时辰,倒叫张公挂心了。”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神色各异。
赵樰惊讶于嬴珩说谎时这般从容,李戈则听得心中一动,下意识看了赵樰一眼。唯有张谦,目光沉沉,显然并未尽信。
恰在此时,先前候在外头的医官被传了进来。
医官行礼毕,恭声道:“臣已替赵令君诊过脉,并无大碍,只是劳神过度,需稍加静养。大王昨夜亦是一夜未歇,若再如此操劳,于圣体无益。”
张谦原先那点疑心,倒一时不好再发作。
若医官所言属实,那倒像是他先入为主了。
他只得暂且将话按下,转而道:“春耕农事固然重要,却也不必急在一时。只是臣倒好奇,究竟是什么事,竟值得大王与赵令君彻夜相商。”
嬴珩道:“张公既想看,便一同看看吧。”
赵樰将手边整理好的农具图纸递了过去。
那些图纸乃是他依着自己的记忆所绘,按翻耕整地、播种、中耕除草、灌溉取水、收割脱粒与搬运储藏等几类分开,一共画了十余种农具。凡新制之物,皆注明用途与施用之法;凡改良之器,也都将改制之处一一标出,清楚明白。
李戈接过图纸,只扫了几眼,眼神便倏地变了。
他是亲自下过田的人,这些新农具究竟有多大用处,只消一眼便看得分明。以至于捏着图纸的手,都微微发起抖来。
“妙,实在是妙。”李戈越看越是心惊,“这些农具或改其制式,或变其用途,看似只动了几处,实则省力增效,皆切中农事要害。若真能打制出来,用于耕种,大有裨益。”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翻去,越看越移不开眼,恨不能立刻抱着图纸去找工匠试制。
张谦也接过图纸看了几眼。
他虽不通农事,却看得出图上所绘并非随手涂画。每一样农具旁都写明了用途、改制之处与施用之法,条理分明,细致周全,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其中绝非儿戏。
张谦握着图纸的手,不由微微顿了一下。
李戈又连着问了赵樰几个问题。赵樰一一答了,待说到木扬谷扇时,李戈更是目光发亮,忍不住追问其中原理。
赵樰正欲开口解释,张谦却先问道:“此物当真只借风力,便可将谷粒、秕壳与杂屑分开?”
李戈听得心急,忙道:“张公若还疑心,不如等工匠打制出来一试便知。令君这图纸我先拿走了,再耽搁下去,我今夜只怕都睡不着。”
说着,他几乎已按捺不住,匆匆向嬴珩告了退,转身便要走。
赵樰见他急成这样,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对嬴珩道:“大王,图纸虽已画明,可工匠初次打制,恐怕仍有不解之处。臣随李田君过去一趟,也好当面说明。”
嬴珩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去吧。”
赵樰这才跟着李戈一道退了出去。
西偏殿书房里,很快便只剩下嬴珩与张谦二人。
嬴珩抬手赐座,内侍忙搬来一把木椅。
张谦落座时,目光不由在那高案与木椅上停了一瞬。
西偏殿书房中的陈设,不知何时竟全都替换了。原本惯用的矮案矮榻都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高的案几与木椅。张谦平生只习惯跪坐,如今骤然坐上去,竟觉有几分新奇。
内侍很快奉上茶来。
张谦垂眼一看,只见杯中茶色清碧,香气淡远,与寻常茶汤大不相同。他微微一怔,端起浅尝一口,神色顿时有些恍惚。
“这茶……”张谦嗓音微涩,“倒叫臣想起先王后了。”
嬴珩沉默片刻,低声道:“舅父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