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大帐之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暖炉熏香,丝竹婉转,几名身姿柔媚的舞姬身着轻纱,踩着靡丽节拍翩跹起舞。
沈禄锦袍松散,手中把玩着鎏金酒杯,美酒入喉,面色微醺。两侧将领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酒过三巡,席间有人开始扯起了朝中之事。
“如今京里……可不太太平。”
“圣上龙体一日不如一日,朝政都快撑不住了,可偏偏迟迟不立太子。”
“这般拖下去,大皇子殿下,怕是急得夜不能寐了吧?”
众人相视一笑,意味深长。
沈禄闻言,嗤笑一声,杯中酒轻轻一荡,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蔑。
“急有什么用?”他放下酒杯,“他与陛下,早就面和心不和,嫌隙深种。”
“他分明是盼着陛下……早日咽气,好让他顺理成章坐上那把龙椅。”
一语落地,帐内歌舞未停,酒香依旧。
众将领纷纷举杯附和,笑声压过了丝竹声。
又有将领捻着酒杯,低声叹道:“京中如今早已是风声鹤唳,宫里宫外眼线密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几位皇子各怀鬼胎,都在盯着陛下那口气何时断。”
“朝中老臣劝立太子的折子堆了半座御案,可陛下一概留中不发,谁也猜不透圣意。”
“有人说,陛下是忌惮大皇子兵权在握,怕提前立储,反逼得他谋权篡位。”
沈禄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意:“陛下越是拖,京里越是乱。乱了才好,乱了,我们远在西疆才有机会坐大。真要是储君早定,朝局安稳,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我们这些手握边军尾大不掉之臣。”
“大皇子若真有那个本事登基,咱们便顺水推舟,上表劝进,保一世荣华。若是他不成事,被其他皇子踩下去,咱们便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左右这西疆三城,是咱们的天下,朝廷换谁坐龙椅,都动不了咱们的根基。”
丝竹靡靡,舞姬腰肢轻软。
一群将领在酒色之间,便已算尽江山起落。
“郡尉所言极是。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陛下一人的天下。谁兵强马壮,谁便是道理。咱们在西疆手握重兵,只要蛮族战事不停,朝廷便一刻也不敢怠慢咱们。”
“只是……”一人微微皱眉,“听闻京中近日频频派出密使,分赴各边军重镇,怕是在探查各方动静。咱们这里也得小心些。”
沈禄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案几上:“怕什么?真要是密使来了,便让他有来无回。”
话音落下,满帐皆是低笑,歌舞更盛。
沈禄抬手示意舞姬暂且退下,指尖摩挲着酒杯,笑意慵懒地看向席间众将,漫声问道:“今日从南营新调过来的人手,诸位用着可还满意?”
有人随口应道:“左右都是填窟窿的死士,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话音刚落,沈禄便瞥见座下卫屠脸色阴沉,眉头拧成一团,半点笑意也无,显然满心郁气。
他带着玩味开口:“卫将军这脸色,可是对我分配的人手不甚满意?”
卫屠闻言,抓起案上酒坛仰头猛灌下一大杯,烈酒入喉也压不下心头烦躁,重重将酒杯顿在案上,闷声抱怨:“郡尉倒是‘贴心’,还给我帐下塞了个哑巴!看着勉强有个人样,偏生是个不能吱声的废物,干活碍事,打仗更是指望不上!”
沈禄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失笑:“哦?原来那哑巴,竟是分到你卫屠帐下了。”
席间众将一听,顿时哄然大笑,纷纷凑趣打趣。
“哑巴好啊!哑巴最是省心,打不喊疼,骂不还口,半点闲话也不会漏出去!”
“就是!卫将军,这可是郡尉特意关照你,给你挑了个最安分的,你还不知足!”
“左右都是送死的货色,会不会说话有什么要紧,能扛刀上阵便成了!”
哄笑声此起彼伏,卫屠脸色越发难看,却也只能闷头再灌一杯酒。
帐内笑语正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醉语,脚步虚浮,撞得帐帘哗哗作响。
下一秒,厚重的布帘被人一把掀开,一道圆滚滚的身影摇摇晃晃挤了进来,满身酒气,面色通红。
沈禄抬眼一瞧,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来人正是他的独子——沈从安。
这小子生得完美继承了他的身形,一身肥肉晃悠,本就臃肿的身子再加上醉态十足,走得东倒西歪,模样滑稽又可笑。
席间几位将领见状,立刻笑着起身:
“小郡尉!您这是在哪儿喝成这副模样啊?”
可沈从安像是全然没听见,一双醉眼迷离,目光在帐内乱飘,最后直直锁定了卫屠,晃着肥硕的身子,一步一颠地挤到他面前。
“卫、卫将军……嗝……”他打了个浓重的酒嗝,含糊不清地开口,“方才……你说……帐下有个、有个哑巴?”
卫屠眉头拧得死紧,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至极的神情,往旁侧挪了挪,连一个字都懒得回答。
卫屠冷着脸不搭理,沈从安讨了个没趣,当即转过身,晃着一身肥肉扑到沈禄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就撒起泼来。
“爹,我要那个哑巴!您把那个哑巴给我!”
沈禄被他缠得没法,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我的儿,你要个哑巴做什么?营里能使唤的人多的是。”
沈从安含糊应着,脚步一软,歪歪扭扭跌坐回席上,醉眼朦胧地朝旁边一搂,想将就近一名舞姬揽进怀里。
那舞姬吓得慌忙一扭腰,轻盈躲开,他却半点没察觉,手臂还僵在半空,做出一副搂人的模样,嘴里兀自嘟囔。
“我新弄了一批兵器……嗝……锋利得很。那些奴才一挨打就乱叫,吵得我头疼。哑巴好,正好给我试手……”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