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条路隐在乱石与枯梭梭木深处,越往远越显荒芜苍茫,碎石嶙峋。
秦峥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步决面前,他望着眼前这位主上跟前最心腹的影卫道:“步决,我率部走官道推进,三日后在预定地点与你汇合。此路凶险,你千万注意安全。”
步决抬眸,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只对着秦峥淡淡一点头,算是应下。
秦峥知晓他性子,也不多言,郑重抱了抱拳,转身翻身上马,扬声下令队伍启程。
马蹄声渐远,秦峥的队伍朝着宽阔平坦的官道而去,很快便在黄沙天际间缩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分岔口很快重归死寂,狂风卷着细沙掠过,只余下步决一人。他整了整行装,迈步启程。
昏黄的风卷着碎石打在他的斗篷上,噼啪作响,前路几步开外便模糊一片,连方向都难辨。
要赶在被风沙彻底困死前抵达附近的隘口,按原本脚程,顺利的话还要三四日才能绕进苍纥的地盘。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沙,硬生生把行程拖进了险境。
旷野无遮无拦,连一处能挡风的石崖都没有。
步决只能背过身压低兜帽,逆着风一步步倒退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忽然一绊。
“咔嚓——”
一声碎裂的异响在风沙里格外刺耳。
步决脚步顿住,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脚边滚落的是一颗惨白的人类头骨。
再往前是被他一脚踢散的腐朽躯干,枯骨支离,散在沙地里。
他缓缓抬眼,顺着目光往前望去——
沙地上东一片、西一片,全是散落的枯骨,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头顶云层深处,不时传来几声悠长的鹰唳,在戈壁上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寒。
地上没有断剑、没有戈矛,只有累累白骨,凌乱地铺在这片荒滩上。
这里是片刑场。
这些人被集中带到此处,然后尽数斩杀,弃尸荒野,任由风沙掩埋、鹰隼啄食。
眼下这情况,应该是快要靠近玁族人的地界了。
不少尸骨皮肉未腐,甚至还带着未干的暗褐血迹,分明是新近死在这里的。
他调整呼吸,避开脚下散落的枯骨继续前行。
风沙依旧呼啸,鹰唳时远时近。
他接着走了几步,忽然一阵狂风轰然卷过,沙砾打得人睁不开眼。
步决周身一紧,感觉到一阵被人策马疾驰带起的劲风。
下一刻,凄厉的狼嚎在身边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他根本来不及分辨方位,耳后已破空声骤起。
一柄带着寒气的夷矛直直朝着他眉心狠刺而来,势要将他一捅穿颅。
步决立刻反应过来,猛地向后急撤半步,堪堪擦着刃尖躲开,那夷矛直直地刺入了他身后的沙地之中。
他抬眼看去,两道骑着马的身影自风沙中缓缓踏出,一左一右,各牵着一头低喘的恶狼。
两人嘴里说着晦涩难懂的异族语言,直到逼近数步,那年纪稍长的男子才骤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男子皮色较深,眉眼深邃,发尾扎着辫子,带着几分疏朗锐气。
他另一旁是个看上去与蛰柳年纪相仿的少年,骨架尚显清瘦,面容俊秀,鼻梁高挺,肤色是浅蜜色,最惹眼的是他双眼正下方各生着一颗小小的黑痣,左右对称,像墨点落于肌肤。
少年手中牵着的狼正冲着步决龇牙流涎,喉间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前爪刨着沙地,只差一瞬便要扑杀而上。
那少年见了他,眉头狠狠一皱,狠戾道:“居然躲开了。怎么会有人孤零零地往这走?活腻了?”
一旁年长的男子目光冷冷地扫过步决,对那少年说道:“桀允,绑住他。”
名叫桀允的少年应声,语气干脆利落:“是。”
步决身形未动,只立在原地,周身紧绷却分毫未显攻击性。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依旧维持着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只将对方一举一动尽数收在眼底。
少顷便要被他们绑走,此行去往苍纥的时间,定然是要耽误了。
只见桀允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手中绳索一绕,毫不费力便扣住了步决的手腕。
他见眼前这个人竟毫不反抗,眼底更是添了几分轻蔑。
绳索牢牢缚住步决双臂,桀允才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子,不解道:“阿舅,我们抓他干嘛?”
男子并未立刻作答,只是打量着步决周身,似在判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