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拔高声音。
“瞧你年纪看着不大,居然有胆量尾随陌生军队,倒是勇气可嘉。”齐执继续慢悠悠问道,“那你可知,你落在了谁的手里?”
“你难道是沈禄的人?”桀允皱眉道。
齐执闻言,指尖轻抵下巴,故作思索地顿了片刻:“沈禄的人?你觉得,沈禄麾下的人,会这般对待敌军俘虏?”
桀允一怔,下意识将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脚踝上。
沈禄残暴狠戾,对待俘虏从无半分留情,定会直接处死。
他皱紧眉头,脑子里乱作一团。
除却沈禄,这西疆边境,怎还会有其他中原势力?
齐执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这几天你就安心待在我这里,反正……过不了几日,你的族人也会不请自来。”
桀允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抬眼看向他,可下一秒,脑海中突然闪过阿舅前些日子提到过部帅早前的吩咐。
再过半月,便要起兵攻打西疆的一座城池。
难道……就是这里?
他不敢全然确定。
可这西疆三城,向来都归沈禄管辖,眼前之人既然不是沈禄的部下,那又会是何方势力?
狂风呼啸而过,一道灰黑色身影在沙丘上疾速狂奔,直奔远处错落的营帐而去。
驻守在帐外的玁族哨兵最先察觉异动,眯眼看清那道奔来的狼影后,立刻攥紧兵器,转身快步冲进主帐。
“部帅!外头有一匹狼,正朝着我族营帐奔来。”
帐内坐着的男子身形魁梧高大,棕发齐肩,额间缠着兽皮抹额,脖颈间戴着狼牙串成的饰物。
他正是统领玁族诸部落的部帅砮。
“是哪个猎巡的狼?颈间挂着牌吗?”砮问道。
在玁族,猎巡是常年游走勘察敌情、行刺暗袭的特殊职业,人人驯养狼犬为伴,每只狼驹都配有专属的颈牌,一眼便能辨出主人。
他话音刚落,又一名哨兵跌跌撞撞冲进帐内禀报:“部帅!是赫叱大人的狼驹兀牙,看样子是急着报信!”
帐外狂风呼啸不止,一道狼影便骤然冲破帐帘,猛地蹿了进来。
兀牙此刻浑身的狼毛蓬乱炸开沾满黄沙,脊背紧绷弓起,四肢微微打颤,耳尖也贴在头顶。
一路狂奔奔袭而来,它胸腹剧烈起伏,喘息声格外清晰。
帐两侧的兵士下意识上前半步。
兀牙本就心神大乱,被人靠近瞬间彻底应激,猛地纵身扑出,死死咬住了近处一名兵士的小腿。
“啊!”
犬齿穿透布料,深深嵌进皮肉之中,兵士痛得闷哼一声。帐内皆是本部族人,人人知晓猎巡狼驹通人性,若非主人遇险,绝不可能失控伤人。
“松口!”砮呵斥道。
狼齿缓缓松开,兀牙耷拉着耳朵,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咽声。
它松开嘴巴的刹那,一枚耳饰从齿间滚落,落在地面上。
这耳饰以整块狼牙雕琢,一侧嵌着红玛瑙,格外显眼。
砮抬手朝身旁兵士示意:“拿上来。”
兵士连忙俯身拾起耳饰,快步上前递出。砮伸手接过,反复端详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这物件,看着并非赫叱所有。”
这般嵌着宝石的饰件向来是部族里身份尊贵之人方能佩戴,普通人根本无缘拥有。
赫叱素来不喜这般艳丽的配饰,平日里身上从无这类物件装点,显然这耳饰绝不会是赫叱的随身之物。
他将耳饰捏在掌心,抬眼看向帐下众人:“他现下身在何处?”
帐内众人闻言纷纷面面相觑,彼此对视间皆是一脸茫然。
一名族人拱手回话:“部帅,赫叱大人素来行事隐蔽,我等确实不清楚他的行踪。”
砮有几分不悦:“当初便不该轻易将令牌交予他,真是太过肆意妄为。”
话音未落,帐外便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声响。
“部帅!是赫叱大人!”
兀牙鼻尖微微翕动,敏锐嗅到熟悉的气息,当即仰头发出一阵悠长的嚎叫。
门外风尘仆仆的身影翻身下马,在漫天黄沙里连夜奔行一夜,赫叱的发丝凌乱地黏在额角脸颊,浑身覆满厚重沙尘,嘴唇被风吹得干裂泛白。
他大步掀帘直冲大帐,身形踉跄,这副少见的模样,瞬间让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兀牙见到他,立刻撒开四蹄快步扑上前。
赫叱脚步一顿,满眼错愕地看向狼驹。
“兀牙?你怎么会在这里?”
砮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许久未曾见你这般失了方寸。”
说罢,他抬手举起那枚耳饰:“到底发生了何事?”
赫叱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久久难以平复,他双腿一弯,径直单膝跪倒在地。
“桀允……被中原人劫走了。”
听闻这话,砮面上掠过片刻错愕。
他垂眸再度看向掌心那枚耳饰,片刻后竟是低低地笑了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
“这般看来,你这个做舅舅的,实在算不上称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