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卷着枯叶,拍打着阿哥所的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映着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清。
胤禩躺在厚厚的棉被里,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他的脸颊烧得不正常的潮红,额角冷汗涔涔,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小小的身子盖着两层厚被,却依旧蜷缩着,止不住地微微发颤,像是坠入了一个极寒的梦境。
他本就底子极弱。
重生归来,前世高墙之内呕血惨死的阴影如影随形。那股胸腹间的郁气与寒凉,早已侵入这一世的脾胃。他日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哪怕勉强咽下几口食物,也会立刻胃中泛酸、反胃。长久的饮食不进,加上心底的巨大郁结,让这具七岁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脾胃虚弱,肺气本就不足。
今日这一跳,更是将所有弱点激发到了极致。
深秋河水冰冷刺骨,寒气入体,直接侵袭肺经。加上落水时的惊悸与耗力,对他这副亏空的身子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太医们七手八脚将人救回后,立刻施针解表,可高烧却像生了根一般,怎么也退不下去。没过多久,胤禩开始剧烈地咳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痰鸣声,胸口起伏急促,眼看就要气若游丝。
“快!快去请太医院院使!再晚了,八阿哥怕是要熬不住了!”领头的太监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紫禁城。
康熙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闻八阿哥落水昏迷、高热咳喘,手中朱笔猛地一顿,墨汁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朵大大的墨花。
他皱紧眉头,脸色沉得像锅底。
皇子在大内水域争执落水,出了人命(虽然还没定,但八阿哥危在旦夕),这可不是小事!他没有片刻耽搁,当即起驾,浩浩荡荡赶往阿哥所。
一踏入内室,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康熙大步走到榻前,目光如炬。
榻上的胤禩小脸惨白,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每一次都像要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那不是普通的风寒,那是……痨症之相!
“怎么回事?!”康熙声音冷厉,吓得在场太监宫女齐齐跪伏,大气不敢出。
老太战战兢兢上前,跪在地上,额头已被冷汗打湿:“皇上……八阿哥此番……乃是落水受寒,邪毒入肺,引发了……肺劳重症。”
“肺劳?”康熙眼神一厉,“朕的皇子,金尊玉贵,怎会染上这等耗人的痨症?”
这肺劳,在民间是不治之症,在宫里更是忌讳。
太医头埋得更低,续道:“皇上,八阿哥之症,虽是今日诱发,实则病根已久。观其脉象,虚浮无根,肺气本就亏虚,脾胃长期失和,乃是长期心绪郁结、食不甘味所致。今日受风寒外侵,内外交攻,那痨虫便趁虚而入,引发高热咳喘。若不及时控制,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人人皆知。
怕是要拖不住了。
若是寻常孩童染了肺劳,皇上或许还会忧心几日。
可这是八阿哥胤禩。
生母出身低微,本就不被重视。
偏偏这孩子从小就安静、隐忍,不争不抢,按道理应该是最没心事的一个。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孩子,身子骨却是最虚的。
康熙站在榻边,看着榻上那个烧得迷糊、眉头紧锁、连呼吸都痛苦万分的小小身影,沉默了许久。
帝王的责任,让他不能在此刻表现出过多的悲戚。
他冷冷一挥手,声音沉凝如铁:“查!是谁带头争执?是谁把九弟推下水?又是谁……让这孩子跳下去救人的?!”
宜妃抱着吓得发抖的九阿哥胤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皇上恕罪!是九儿不懂事,剃了四阿哥的小狗毛,才惹出这场祸事啊!是臣妾没教好孩子!”
九阿哥头发剪得乱七八糟,此刻小脸煞白,看着榻上的八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他知道,是自己害了八哥。
廊下,四阿哥胤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十岁的少年,脸色苍白得比榻上的胤禩还要难看。他死死盯着地面,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太医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肺劳重症。
病根已久。
原来,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吃饭极少、面色苍白的八弟,心里竟然压着那么多的事。
原来,他不是天生体弱,而是被心事熬坏了身子。
是他。
是他因为一只小狗动了怒。
是他剪了九弟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