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铭曾经听过佟桢的传说。

某天替弟弟去系里取材料，他偶然听见几个辅导员凑一块聊八卦：

“体院那小孩可不得了，那架打的，校长都给惊动了。”

“我知道，是叫佟桢对吧？”

“这种社会毒瘤，就不应该污染校园！赶紧退学找个厂打打螺丝，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了！”

——辅导员嘴里的“社会毒瘤”，此刻却在场上挥洒汗水。

即使隔了段距离，仍然能清晰看见少年嘴边扬起、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阮铭神情没有波动，只有眼角微微一跳。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危险！”

砰一声，旁边的双马尾女孩猝然站起，撞到身前座椅靠背。她却顾不上疼，焦急地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宝宝！你头上！”

这声高呼自然也传到了场上。离得最近的佟桢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篮球场旁高高悬挂的广告牌，不知道是不是年久失修，竟然摇摇欲坠地松脱了，眼看下一秒就要坠落——

而广告牌下方站着的人，正是熊大！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佟桢猛地撞开挡在身前的队友，脚下用力一蹬，奋不顾身地飞扑向毫无察觉的熊大——

哐当！！

“佟桢！”

“老大！”

“裁判！这里！快来人！”

裁判的哨声淹没在嘈杂的惊呼和大喊中，现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嘶……”

佟桢清秀的五官皱成一团，被几人七手八脚搀扶着翻身坐起。

“没事吧？”

简彬第一个冲到他跟前蹲下，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

“伤着哪儿没？”

刚才他正准备传球，一扭头就看见佟桢疯了似的边喊边撞人。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巨大的广告牌就轰然砸下，连水泥地板都被砸出几条浅浅的裂缝。

那一瞬间，他心脏都差点给吓停了。

要是佟桢慢了一秒……

“干嘛呢！”

清亮声音冷不丁响起，骤然打断脑子里止不住的坏念头。

“简少你那什么表情？整得跟给我送终似的。”

简彬一怔，抬头看见佟桢正被人架着颤巍巍地站起，脸上还挂着一贯的灿烂笑容。

“放心吧，我好得很！再打一场也不在话下——哎，轻点轻点！疼！”

简彬：……

可以的，疼还这么活蹦乱跳。

见人不像有大碍的样子，他的心也跟着落回肚子里，松了口气问道。

“哪儿疼？腿？还是手？别是骨折了吧。”

佟桢活动了一下四肢，又摸了把后背：“没事，就腰有点痒，应该是刚才摔地上擦到了。”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佟桢。”

佟桢扶着腰回头，看见说话的是熊大。

他半躺半坐在地上，脚腕肿成了馒头。女朋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观众席冲了下来，正趴在他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刚才……谢了。”

熊大咳了一声，黝黑的脸透出几分局促的感激：“你要什么报酬尽管提，我都——”

“嗐！多大事，还报酬。”

佟桢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你这腿都肿了就别客气来客气去了啊，赶紧去医院！”

.

熊大被送去医院，裁判忙着打电话喊人来处理事故，场馆里一阵兵荒马乱，这场没打完的比赛就这么稀里糊涂落下了帷幕。

佟桢跑出一身汗，刚在场上运动着还没感觉，这会儿比赛结束就有点冷了。

幸好休息室一旁就是淋浴间，他打了声招呼便拿上衣服走进去。

把衣服放好，他刚准备拧开热水器，摸了摸裤兜忽然懊恼地啧了一声。

忘带校园卡了！

得找人借才行，也不知道简少带没带。

佟桢反身拉开门，刚要走，门外却忽然出现两根修长的手指。

——指间还夹着一张卡。

“要这个？”

“对！”

佟桢顺手接过，随后才反应过来这声音的主人是谁，顿时惊喜道：“你还在啊？我刚都没瞧见你，以为你先走了。”

“是出去了一趟。”

阮铭收回手，后背轻轻倚着重新关上的浴室门，长睫垂下：“给你买了支药膏。”

他坐在最靠近的家属区，目睹了佟桢飞扑救人、又狠狠摔倒的全过程。

和佟桢的“交易”只是来看比赛。

比赛被迫中断，直接离开也不算失约。

但不知为什么，阮铭走到场馆门口，脚步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到了药店。

挑选药膏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全是紧急通道里金发少年一眨不眨、直愣愣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很黑，很亮，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瞳仁圆圆的，有点像……小狗。

还是那种毛茸茸的幼犬。

“这么贴心！谢了啊。”

佟桢喜气洋洋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哎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带校园卡？”

“听见你进去半天都没水声。”

阮铭收回思绪，淡淡道：“药膏我放架子上了。”

“你要走了？”

水声骤然变大，似乎有人拿着花洒喷头急切地走近了：“别啊！校园卡我还得还你呢！”

“卡不是我的。”阮铭站直身子，“待会给你那个姓简的朋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