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网正中央，摆着一块……
黑色的不明物体。
此物形状扭曲得十分艺术，表皮布满坑坑洼洼的疙瘩，袅袅升起的白烟正在散发冲击力十足的刺鼻焦味。
就这个克味满满的造型，要不是边角还有一丁点没烧透的鲜红，恐怕国家一级厨师来了都认不出这玩意生前曾是一块牛肉。
“……老婆。”
咕嘟，佟桢咽了口唾沫。
“你是怎么做到的？”
阮铭神色依旧平静。
他眨了眨眼，镇定自若道：“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像是应和佟桢的话一般，一滴油颤巍巍穿过铁网，悄无声息滴在烧得正旺的炭火上。
下一秒，刚还乖巧无害的火焰噌一下猛然暴涨！
火舌狠狠舔过铁网，唰的亮起一道刺眼红光——
待火焰重新落下，那块牛肉身上最后一点红色也消失了。
佟桢：……
可以的，确实什么都没做。
“老婆，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他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就没有想过，可以把那块肉稍微挪远点，再翻个面……这种操作？”
“奇怪？”阮铭反问，“做饭不都有这个步骤吗，电视上的美食节目就是这么拍的。”
美食节目！
佟桢一把捂住脸。
是啦，那些炫技的大厨是很喜欢噌一下把火弄起来，恨不得烧个两米高，完全不担心自己脑袋上的厨师帽——
“但它焦了啊！”
佟桢终于没绷住，声音都高了八度：“已经完全变成另一种物质了——这可是牛肋条啊，我最喜欢的牛肋条！”
“……”
阮铭默默别开目光，眼中极为罕见地闪过一丝心虚。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都被夸赞为“别人家孩子”的优等生，阮铭上识天文下懂地理，能文能武样样拿得出手，可谓是六边形战神——
他这辈子只拿过一次不及格：
幼儿园的家政体验课。
还记得，那次做的是最简单的包饺子。
别的小朋友即使头几次会失败，之后也很快上手；唯有他包来包去就是不成型，放进锅里煮两下就散成猪肉白菜汤。
长大后他也曾试着自己做饭，结果无一例外吃得上吐下泻，还有一次差点把自己送进医院。
更奇妙的是，他还有个缺陷：在食物入嘴之前，压根分辨不了那玩意究竟能不能吃。
简直就像上天给予他聪明的头脑，唯独斩断了饭灵根。
阮铭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的。这块扔了吧，下次……”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忽然插进一道熟悉的清越少年音，骤然打断没说完的话。
“今晚我来烤肉！老婆，你负责吃就行。”
阮铭愣了愣，转过头。
佟桢麻利地一把捋起袖管，扭头喊了一声：“围裙给我！”
阮铭第一次见这么有气势的佟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脱下围裙递去。
佟桢三下五除二往头上一套，接着转了个身：“我手伤了不方便，帮忙系一下带子。”
大概正忙着抚顺衣摆皱褶，少年微微低着头，发尾那一截后颈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
白皙的肌肤被金发衬托得格外细腻，在夜色中白得仿佛能反光。
阮铭顿了顿，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垂下的衣带，佟桢的指令就从前面飘来：“勒紧点，不然待会儿散开了，碰到烤盘不干净。”
“……好。”
阮铭垂下眼，修长的指尖勾住衣带，慢慢收紧。
帮别人系围裙的感觉……很奇妙。
绳子在腰后交叉，再绕回来系成一个结。明明没有直接触碰到皮肤，但手指每一拉一紧，都能感受到那截腰肢的轮廓。纤细而柔韧，被围裙布料勾勒出浅浅的凹陷。
最后一下收紧，佟桢轻轻“唔”了一声。
阮铭停下动作，温声询问：“绑太紧弄疼你了？”
“没事，这样正好！”
佟桢回过身，仰起脸笑道：“谢了啊。”
阮铭眨了眨眼，幽黑的瞳孔清晰倒映出少年的身影。
穿着围裙的佟桢，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他总是一副咋咋呼呼的样子，没心没肺地大笑，在球场上奔跑，混在一群高个子黑皮体育生里很显小，像个还没长大的高中生。
现在却不同。
少年仰起脸笑着，一旁燃烧的火光映照在侧脸上，明明灭灭，仿佛添了层柔光滤镜。那层毛毛躁躁的少年气都被烤软了，露出内里藏得极深的乖巧。
就像某种小动物似的，平时满院子撒欢，这会难得安安静静趴下，还翻身露出柔软的肚皮，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老婆，想吃什么？”
阮铭回神，发现佟桢已经弯下腰把筐里食物一串串往外拿，嘴里还絮絮叨叨个不停。
“我拿了牛小排，辣五花肉，羊肉串，还有虾和生蚝这些海鲜；牛上脑得烤久一点，还会滋滋缩水，可以先放着等会儿再吃；鸡柳倒是熟得快，我拿了两块黑椒鸡排，你要是喜欢可以先放这个；啊！茄子我也拿了几份，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蒜蓉味……”
.
“给。”
“谢了。”
佟桢接过纸巾，瘫在椅子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一番战斗结束，桌上堆满干干净净的签子，炭火小了许多，铁网上只剩几颗生蚝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擦了擦嘴，丢纸巾时余光恰好瞥见阮铭一仰头，将杯子里金灿灿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敬佩：“你居然能喝下去……”
都说烧烤跟啤酒绝配，方才看见隔壁桌大叔十分豪横地一人吹了三瓶，他脑子一热也跟着买了瓶。
长那么大第一次喝酒，原以为也能喝得很豪气，结果刚喝一口就被呛得直咳嗽，差点全喷出来。
这股怪味他实在接受不了，但要直接扔又心疼钱。正纠结着，阮铭伸手把啤酒拿过去了。
“还行。”
阮铭把杯子搁下，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半分醉意：“不过，还是你烤的肉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