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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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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青年低头,翻来覆去看着手中玉瓶,“原来这就是京城特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阿风从窗户探出头去,看清来人面容,顿时高兴起来,“哥哥!你怎么来啦?”

裴子墨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却比平时温和了几分,“听说你上午遭遇了袭击,过来看看情况。可有受伤?”

阿风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都是意外,我没事。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损失不小,怪对不住他的。”

裴子墨没再多问,“那就好。”

那公子哥抹了一把脸,看见满手的血,脸色顿时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指着裴子墨的鼻子,“你——你敢当众动手!知道我岳父是谁吗?”

裴子墨神情平静,“愿闻其详。”

“我岳父是大名鼎鼎的忠勇侯,”公子哥挺起胸膛,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底气,“你敢造次?”

裴子墨微微偏头,语气里带出几分意外,“听说韩铮老将军三个儿子皆战死沙场,膝下仅剩一女,素来喜欢舞刀弄棒。原来挑夫婿的眼光竟差到这种程度了?”

话音刚落,一个利落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裴侯说笑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劲装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腰悬短刀,步伐矫健,眉目间英气逼人。她走到那公子哥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跟拎小鸡似的把人提了起来。

那公子哥双脚离地,手舞足蹈地挣扎,“月儿!他欺负我你都不管了吗?我可是你未婚夫!”

女子皱了皱眉,声音清朗,“早跟你说过了,我叫韩钺,兵器的钺,不是风花雪月的月。你自己非要把我想象成满心情情爱爱的闺阁女子,怪得了谁?”

她看向裴子墨,爽朗一笑,“裴侯,这人我带走了。今日之事,是他无礼在先,改日我定当亲自登门赔罪。”

裴子墨微微点头,“韩姑娘慢走。”

韩钺拎着人大步流星地出了凌雪阁,消失在夜色里。

闹事的人走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阿风凑过去,拽着裴子墨的袖子就往楼上拉,“哥哥快来!我给你介绍——这是姐姐慕雪,这是我的朋友徐琰,还一起摆过摊呢,玩得可好啦!”

慕雪的手指微微一颤,“铮”的一声,琴弦崩断,在她指尖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起身,垂眸,福了一礼,“小女子见过裴侯。”

裴子墨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徐琰身上,“未曾想,太子殿下竟有如此雅致。”

阿风愣了一下,“啊?太子?”

慕雪的声音轻轻的,“你不知道吗?徐公子是大衍帝国唯一继承人,太子殿下颜序。”

阿风眨眨眼,恍然大悟,“徐琰,颜序……原来就是把名字颠倒了一下啊。”

她神态如常,没有惊讶,没有惶恐,仿佛“太子”这两个字,和“卖糖葫芦的大爷”“摆摊的伙计”没什么区别。

颜序原本等着看她变脸——惊讶、害怕、讨好,或者至少是某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反应。可什么都没有,她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完全没有为曾一巴掌呼过太子脑门的行径而心虚惶恐。

“孤好歹穿的便服,”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不像裴少帅,一身戎装就进来了,外面还列兵等候,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来闹事呢。”

裴子墨面色不变,“太子殿下在此,总要保证安全,以免宵小之徒冒犯了贵人,不是吗?”

颜序冷笑,“那可真要谢谢裴少帅了。”

“这是末将本分。”

颜序看向慕雪,“方才琴声中断,坏了雅兴,换张琴来,继续弹。就弹上次那个《破锋引》——毕竟裴侯曾任先锋军统领,破敌无数,屠城下令眼都不眨,这曲子给他听,最合适。”

裴子墨唇角微勾,“天下初定,各地动乱频发,殿下竟有如此仁心为敌军抱不平。看来,太子作为凌雪阁各项生意保护伞的传闻,也是真的了?”

颜序面色微变,“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是的话,”裴子墨摩挲着手中的那瓶凝心液,目光却紧盯着对方反应,“臣自然要查个清楚,是非黑白公之于众,不能让什么人和事都赖到皇家贵胄头上。”

他顿了顿,却见太子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如果是的话——那臣就只能提前请罪了。毕竟,刀兵不长眼,万一真碰到殿下的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颜序腾地站起来,“裴曜,你敢?”

“身为臣子,为君上分忧是本分,”裴子墨把玉瓶放在桌上,“陛下要查京中治安,臣自当尽力,不能叫殿下一腔赤诚,却被小人当枪使,不是么?毕竟,臣可是听说——但凡来凌雪阁闹事的,要么悄无声息地消失,要么主动避祸噤若寒蝉。若非底下人私自行动,难不成是殿下主动授意,或者亲自动手?”

颜序气结,“你——”

另一把琴已经送了上来。凌霜放下琴,无声地退了出去。

慕雪抬眸,看了一眼颜序黑如锅底的脸色,轻声问,“殿下,《破锋引》还要弹吗?”

“弹!”颜序一甩袖子,重新坐下,“为什么不弹?既然来了,孤总要请裴侯好好听一曲。毕竟,再快的刀也只是刀——过刚易折。”

金石铮鸣声响起。这次的破锋引,比上次更多了几分激越与悲愤,琴音如铁骑突出,刀枪齐鸣,又似孤军困守,四面楚歌。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刀,从琴弦上弹出来,割破空气,割破沉默。

“末将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叨扰了,”裴子墨朝颜序微微一礼,“殿下慢慢听。”

颜序猛地抬头,“孤让你坐下听!”

他手出如电,几根无形的牵机线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冲裴子墨周身要穴而去——不是攻击,而是要将他强行按回座椅。

裴子墨的身形却比丝线更快。刀出鞘,寒光一闪,只听见细微的“嗤嗤”声,那些无形的丝线根根断裂,像被风吹散的蛛丝,在空中无力飘落。他收刀入鞘,起身往外走,“牵机线也只是线,控得了身,服不了人心。殿下若还想坐镇天下,就别太依赖这旁门左道。”

颜序何时被人这般教训过?他面色铁青,再次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牵机线结阵如刃网,带着汹涌战意朝裴子墨压了过去。

阿风见势不对,二话不说,一把抱起慕雪就从窗户翻了出去。她的轻功不是白练的,脚尖在窗沿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落到了隔壁的屋顶上,稳稳当当。慕雪惊叫一声,便已身处半空。

身后,刀光与丝线交织成一片,裴子墨的刀势绵密如墙,将所有的牵机线都挡在了三尺之外。他抓起凝心液放入怀中,脚步微动,看似无意实则恰到好处地挡在了窗前——既不让丝线溢出伤人,也不让刀风波及楼下。

颜序冷笑,“裴侯这么宝贝你那个破瓶子,难不成是哪个相好送的?”

裴子墨只守不攻,招式游刃有余,“比不得殿下阔绰,价值万两的东西,总要小心些。”

颜序攻势愈猛,“随处可见的玩意儿,倒是还金贵上了。”

窗外,慕雪怔怔地看着自己指尖那道被琴弦划出的血痕,声音有些恍惚,“你带我出来干什么?琴还没弹完,当心大人物怪罪。”

阿风把她放在屋顶的瓦片上坐好,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递过去,“姐姐,琴什么时候弹不好?命没了可就真完蛋了。他们打架,凭什么要别人遭殃?”

她磕着瓜子姿态悠闲,“对了,徐琰真是太子啊?”

慕雪没有接,“是啊,就像你哥哥是裴侯一样。”

“哦,”阿风抬头看着凌雪阁三楼,“那我们等他们打完再回去,现在不安全。”

慕雪看着阿风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确,现在不安全……我们也早都回不去了。”

她看着阿风,有些恍惚地笑了一下。

“原本我还不信,现在才确定——少帅裴曜是真的在乎妹妹。你从他眼皮子底下带一个人出来,他和他手下的精兵都不拦,任由你来去自如。”

阿风咧嘴一笑,“是吧?哥哥对我可好了。他说我遇到危险只用跑就行了,剩下的他来处理。”

慕雪垂下眼,声音很轻,“他的妹妹可以被宠成这样,想玩就玩,想跑就跑,天真烂漫,不用怕得罪人……真好。”

而她的妹妹呢?也是类似的年纪,却在幼时就死在了屠城的军刀之下,倒在满城血色废墟之中,小小的尸身任由秃鹫啄食。

可是,凭什么?

她知道阿风是无辜的,可胸口那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却仿佛要冲破喉咙。

寒风从屋顶上吹过来,将两人的衣衫吹得凌乱。阿风磕着瓜子,浑然不觉地讲着今天上午遇到的怪事,“……那个老伯本来好好的,忽然就发了疯似的追着我打,我还以为是碰瓷的呢,后来才知道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

慕雪听着,没有接话,目光却逐渐变得冷硬。

不远处,凌雪阁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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