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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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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裴子墨带着阿风离开凌雪阁,颜序也愤然回宫。阿风一夜好睡,次日一早便又出了门。

而昨日偶遇的韩钺,也当真如她所言登门赔罪。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湖蓝色劲装,腰悬短刀,英姿飒爽。一进裴府正堂,便抱拳行礼,神色坦然,“裴侯,昨日之事,家父已训斥过我。那厮的婚事退了,人也打发回乡下了,往后绝不会再在京城地界惹是生非。”

裴子墨坐在主位,把手中卷宗放下,“如你所愿?”

韩钺嘿嘿一笑,在他下首坐下,也不客气,“我爹就是个老古板,说是什么出生前就指腹为婚,可惜家里三个都是男孩,好不容易有个女孩,一定要信守承诺。”

“所以你就有意养大对方的胃口,让他明面出丑,惹到不该惹的人?”裴子墨目光扫过,“韩老将军不至于这点都看不出来,就没揍你?”

韩钺往椅背上一靠,“这倒没有,就是他和我说,知道我性子强有自己的主意,本来想着未来夫婿不必达官显贵,寻常人家即可,也省得处处拘束不得自在。谁知那货仗着家里有两个钱,就看不清局势,没本事还脾气大,尚未成亲就搞什么寻花问柳到处风流,不止丢人还容易惹祸,那就算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无奈,“父亲还问我是不是有心上人,趁早把婚事定了,不然下次进宫名单上再有我,他不好推。哎,可是当今陛下都四十多,可以当我爹了;太子殿下才十九岁,比我小好多,更不合适。”

裴子墨端起茶盏,不置可否,“那你怎么说的?”

韩钺凑近了些,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我跟我爹说,我看上你了。”

裴子墨的手微微一顿,“嗯?”

“我跟他说,这次来就是想主动接触你,裴元帅是他老上级,这理由我爹没法反对,”韩钺直视着他,“而且,和我在一块好处很多的——查东西不引人注目,偷偷干什么事也不容易被发现,我对京城熟悉,两家人脉相加,你想做什么事也方便。”

“所以呢?”裴子墨抬眼。

“所以,不考虑一下我?”

“别乱开玩笑。”裴子墨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吧,”韩钺也不恼,叹了口气道,“那要不我给裴侯行方便,你教我兵阵疏漏之处?我读过你之前写的每一卷练兵手册,其中有不少地方反复琢磨也想不通。”

裴子墨摇头,“书上和实际总会有差别,我也是一边摸索着写,一边根据实际效果改进。有些问题你请教你爹,他可能理解比我透彻。”

韩钺的笑容淡了几分,“我爹说,女子掌兵难之又难。我学会了却只能困于后宅,更痛苦,不如就别开这个头,直接找个夫婿生个儿子继承侯府,他从头开始教更好。”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不认命的倔强,“可是,自己有本事,和父亲儿子有本事,是不一样的。我的命运,我想自己掌握。从小我的武艺学问并不比哥哥们差,凭什么他们可以上战场建功立业,我就不行?就因为我是女子?”

裴子墨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因为,有人战场立功,就要有人镇守后方,只是分工不同,并没什么优劣之分。况且,韩老将军已经失去三个孩子了,想来也不愿意再失去第四个。”

韩钺苦笑,“我可算知道,我爹为何谁都不服,唯独敬仰裴元帅了——他明知道我说喜欢只是借口,也乐意我和你多接触。”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槐树,“裴少帅,道理我都知道,可就是不甘心。我不是没考虑过前路艰难,或许会死,可倘若就此放弃,等到临死时回顾往昔,才发现因畏惧前路艰难,直接把自己吓得缩在原地连开始都不敢——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着裴子墨,“无论怎样,我想试试。不管走到哪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至少不后悔。”

裴子墨沉默半晌,突然一挥手,桌上茶杯如暗器一般直射向对方。

距离太近,韩钺眼疾手快,动用巧劲半转卸力接过杯子,且杯中茶未洒半滴,她扬眉举杯,隔空相敬,“多谢赐茶,我就当少帅同意了。”

“武功不错,”裴子墨赞道,“既有如此决心,那就剥去身份,从我手下亲兵开始当起吧。若有不懂你可以来问,我不藏私;但更多的需要你自己去看、去悟,具体学到什么程度,看你的本事。在这之前,你需要先说服你爹,处理掉一些身份上的麻烦。”

“谢少帅成全,”韩钺单膝跪地,“敢问少帅,接下来是要和太子对上吗?”

裴子墨摇头,“不,太子只是被推到明面的幌子,高利贷背后另有其人。”

“那您昨天大张旗鼓去查凌雪阁?”

“打草惊蛇投石问路罢了,”裴子墨喝了口茶,“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很常见的招数,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正谈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匆匆进来,看见韩钺在,迟疑了一下。

裴子墨摆了摆手,“没事,直接说。”

亲兵抱拳,“少帅,明德侯长子沈砺乔装改扮,出现在了凌雪阁,且点名要见慕雪。还要继续查吗?”

韩钺心念一动。明德侯沈秩,和父亲同爵,据说他封侯的过程颇有争议,其长子沈砺是侯府继承人,常在京都;次子沈锐和家里闹了点不愉快,常年镇守边关,且和裴曜交情匪浅,这次其回京受封,就是他率骑兵一路护送。而今,这新晋的裴侯,是否会因此手下留情?

裴子墨面色不变,“查,看他们说些什么。”

亲兵应是,退了出去。

韩钺也起身告辞,“属下两日后前来报道。”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堂,穿过回廊时,目光扫过院中那几株老槐,枝干虬结,光秃秃地刺向天空,像一柄柄沉默的刀。

凌雪阁的午后,客人稀少,只有几个雅间还亮着灯。

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提前包下了三楼最大的雅间,点名要慕雪作陪。慕雪推门进去时,却见那富商垂手立在旁边,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随从的灰布衣裳,面容却掩不住那股世家子弟的傲气。

明德侯府长子,沈砺。

熏香袅袅,琴案上已摆好了琴,弦音未起,空气里已有了几分凝滞。

沈砺一边沏茶,一边慢悠悠开口,“裴曜昨天到底问了些什么?”

慕雪垂眸,声音平静,“没问什么,就几句场面话。”

“他大张旗鼓来凌雪阁,甚至直接和太子对上,手里必然查到了真东西,”沈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我在这里的眼线也汇报,你被裴府的人带出去大半天,她们在楼里都被挨个盘问了,你说你没被为难?”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听说,这些天你和那个裴府的小丫头交情不错啊。”

慕雪抬起眼,不躲不闪,“我原本还在想,裴曜昨日来凌雪阁大肆调查是什么意思,还觉得他太过于嚣张纵容妹妹。现在才明白,原来是一石多鸟,引蛇出洞——让自己人心生怀疑,起内讧。谁先沉不住气自乱阵脚,谁就是靶子。”

沈砺面色微变,“呵,你这是在说我蠢,自己往坑里跳?不过一个小小舞姬罢了,也敢妄言军国大事?别找什么借口扯来扯去。我让你去制止裴曜查高利贷,结果现在他都查到太子头上了——你这些天到底干了什么?”

慕雪不卑不亢,“您也说了,此乃军国大事,岂是我一个小女子制止得了的?就算真要行动,难不成我连深浅都没摸透,就直接闷头往里跳?”

沈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琴音摄魂,能轻易改变人的念头。再加上你不是惯用美色么?就不会想办法混进裴府,对他琴音控制?莫不是你不忍心了,想吃里扒外?”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威胁,“别忘了,南朝逆贼慕容燕然之女慕容雪——你的身份和过往,可是我暗中出面抹去痕迹的,还真觉得傍上太子,我就不能怎么着你了?”

慕雪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哪敢小瞧您呢?毕竟我好不容易隐藏身份站稳脚跟,您一个‘十瓶凝魄露’的订单就能把我逼上绝路,求助无门,还让整个凌雪阁岌岌可危。”

沈砺哼了一声,“知道就好。哪怕十年过去了,大衍军方仍旧对背刺裴元帅的慕容氏恨之入骨,但凡让他们听到一点风声,你和你身边的人都会被撕得粉碎。别以为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有几分交情,裴曜就会放过你。”

慕雪垂眸静立,“我可不敢这么想。不过摄魂音有局限,裴曜不可能信我,别说去他家了,就连昨天在凌雪阁,他也根本没听我弹完一首曲子——连太子命令都没用,他直接动手就打断了琴音。况且,以他的心性和狠辣程度,铁了心要查的事,就算真我给时间弹完一曲,也很难改变。”

沈砺冷哼,“那你就袖手旁观?要知道,这多余的一个月的期限,可是需要明德侯府去帮你争取斡旋的。交不出货,他们照样容不了你。”

“这就不劳小侯爷费心了,”慕雪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死水,“交不出货,我们自己承担后果便是。”

“哈,看来你是找到出路了?就凭一个江湖郎中开的什么催泪方子?”沈砺嗤笑一声,“不过这可不是货不货的事了——城门若失了火,最先被殃及的就是自作聪明的池鱼。裴曜已经查到太子身上,动其他人只是小意思。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倒了,你也讨不了好。”

慕雪眉头微蹙,“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舞姬,你们都阻止不了,我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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