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蓝昇打开了电视,一边随意地看着一边洗菜。电视里播着一个无聊的肥皂剧,中间还总是插播广告。他把频道切换到CP24,一个二十四小时的本地新闻台。女主播的声音飘了出来,
“...... 一名商场保安中弹,尚不清楚是否有生命危险...... Edmund Petersen 要求他的雇主让他正式复职,并通过电视台向他公开道歉...... 目前尚不清楚人质的具体数量......”
沈蓝昇冲到电视前,手里还握着湿哒哒的青菜,正在往地毯上滴着水,“...... 距离人质被控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目前不清楚人质的情况...... ” 沈蓝昇的脸苍白一片,他已经听不清女主播在说些什么,抓起车钥匙就冲去车库。
车子在离商场还有两三公里的地方就已经开不动了,前边似乎封路,沈蓝昇掉头换了一个方向,还是不行。他只好将车扔在路边,下了车就朝那个方向狂奔。跑了不知多久,远远看见警车闪着灯,他便朝那边冲过去,“我的朋友在里面...... 五点半就该到家的...... 我联系不上他!” 他大口喘着气、嘴唇干裂,衬衣的后背完全被汗渍打湿。
瘦高的警察看了眼他的证件,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不一会,又一辆警车开过来,将他送到商场1号门前。
停车场已被清空,到处是警灯闪烁,特警在门前严阵以待。他被带进一辆改装过的指挥车,有人问了他和郗程的身份,给了他一瓶水,让他坐在长椅上等并随时留意手机。
长椅上还坐着五六个人,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晚上快十点时,地上或蹲或坐的人紧张感稍有放松,看起来黑衣人并没有滥杀无辜的打算,他只是不停地接电话、挂掉、再接起来。
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声啜泣起来,说孩子太小,饿了这么久,能不能让她带着孩子先出去。怀里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六七个月大,正昏睡着,脸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黑衣人犹豫了一下,示意鞋店的工作人员给她开门。
女人刚走到门口,她身边一个年轻小伙也跟着往外走,自称是孩子的父亲。黑衣人伸手制止了他,可那人还是继续朝门口走。黑衣人突然暴起用枪指着那人的头,年轻男人面露惊恐,伸出双手做投降状,慢慢退了回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谈判似乎还是不太顺利,再加上人群有些骚动,暴徒显得十分烦躁。他不停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用手枪冲人群挥一下。
电话又响了,黑衣人迅速接起,可听了没几句就咆哮起来,“垃圾!什么叫重新考虑复职申请,我要的是正式复职!正式的!!懂吗?! 现在我只要一只胳膊,一会就是人命!!”
他猛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血红的双目扫过人群,突然朝之前试图离开的男人开了一枪。那人猛地后仰倒在地上,捂住肩膀在地板上拼命扭动,发出困兽般嘶哑的呻吟声。鲜血慢慢在他身下晕开,汇成一道细细的血流从郗程脚边淌过。
气氛再度白热化起来。黑衣人的电话又一次尖利地响起,那铃声像榔头砸在每个人脆弱的心脏上。似乎那边的人还在继续讨价还价,黑衣人咆哮的声音更大了,变得狂躁不安。
郗程身边的胖妇人忽然昏了过去,伏在他脚边一动不动。他轻轻朝她那边挪过去,拍了拍她的脸,又掐了掐她的人中,并把她的头放平,以保持气道通畅。那妇人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从暂时的晕厥中缓过来了。
突然,郗程感到一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前额,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冰凉的触感刺痛了他的皮肤,他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一只黑洞洞的枪管。他呆呆地看着面前黑衣人的脸,恐惧让他的瞳孔放大,脸瞬间惨白一片。他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发出声音,又尝试了一次才嘶哑着嗓子说,“她...... 昏过去了...... ”
黑衣人猛地举起枪,狠狠砸在郗程头上。郗程感到额角一阵剧痛,闷哼一声伏倒在地板上,鲜血立刻流了一脸。他闭着眼睛,等待着接下来的枪响,心脏咚咚跳得发疼,血瞬间涌到脸上,额头上的青筋也突突直跳。
子弹会打在哪里?头上?后背?还是肩膀?会很疼吗?他会马上死掉吗?他模糊地想。
枪声没有响起。
就这几秒,他趴在地上像是虚脱一般,手脚麻木,完全动弹不得。
......
又是一声刺耳的枪响。郗程在地上弹了一下,耳朵嗡嗡直响。
他将头稍稍抬起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夜里十二点了。恐惧、失血以及疲惫让他头晕目眩,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他的记忆是空白的。
屋里有些缺氧,他感到气闷,头也昏沉得厉害。
极度的恐惧过后便是绝望和悲凉。黑衣人已经开了两枪,随时可能开第三枪、第四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十分钟,或许是下一秒。
中枪的那人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不知生死。这里的每一个人,生命都会这样突然被夺走吧,像秋天里悄然凋落的枯叶,无人问津。
其实对他来说,这样也没什么。他本来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人。
可他要是走了,点点怎么办?沈蓝昇一定会照顾好她的吧。沈蓝昇...... 现在在做什么?他知道他在这里吗?如果他死了,沈蓝昇迟早会知道今晚的事。他会难过吗?还有,他将永远不知道---
他的心意。
可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
他不甘心。
他的脸贴着冰凉的地板,脑海里一帧帧闪过记忆的碎片,带着令人刺目的火花,灼伤了他的神经。原来不经意间,它们已经如此深刻。
他想起昏黄路灯下他递过来的那根棒棒糖,汗波桥上鼓起的衣摆,跪在雪地上的膝盖,穿过人群看向自己的眼眸,以及一个个令他安心的拥抱......
一颗泪水顺着鼻梁滑了下去。他恨自己竟如此怯懦--- 他明明喜欢他,也看到了他期待的目光,可他只是卑微地蜷缩在自己编制的壳里,挣扎不开,走不出去......
他摸出了手机。
黑衣人正激动地讲着电话,在地板上来回踱步,愤怒地挥舞着拳头。
他没有犹豫,伸出颤抖的手指,给沈蓝昇发了一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