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办公室厚重的金属门,郗程走了进去,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似乎也跟着塌了下去。
松了松领带,他径自走向房间一侧的皮沙发,随手将文件夹在茶几上一放,人就坐了下去。当柔软的欧式沙发将他包裹起来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了没顶的疲乏。
明天CTS将竞标一个五千万美金的发动机项目。按照惯例,他们市场部会在竞标前一天协同销售和合同部将所有数据逐一校对、并对标的进行最后审核。这个会一开就是六个小时,这会儿他累得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房间顶部的水晶吊灯没有开,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那朦胧散漫的灯光让他的皮肤显得愈发苍白。
呼吸慢慢平稳起来,眉头却蹙得更紧,一些画面浮现脑海,像是久远的记忆,但更像是梦境:
刺眼的阳光。
湛蓝的湖水。
随风飘起的衣摆。
远处若隐若现的帆船桅杆。
......
这些他努力想忘却的瞬间总是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肆意蔓延。
门被轻轻推开。秘书Selina探进头来,看到沙发上的人,她先退了一步,犹豫一下,还是探进来。
“郗总监,” 声音很低,像是根本没打算被人听见。
“嗯。” 可郗程似乎还是被惊到了,他蓦得睁开眼,眼神一时缺乏对焦。
“我要下班了,您还想喝点什么吗?要不......我给您沏杯茶?”
“不了,刚才在会议室喝了咖啡。” 他按了按两侧的太阳穴,坐直身来,“赶紧回去吧。”
刚才经过Selina办公桌的时候竟然完全忽略了她,自己可能真的是太累了。
Selina“哎”了一声,看着男人在灯光下清俊的面庞,脸红了,“您也别太晚了啊,已经不早了。”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郗程伸手搓了搓脸,看了眼手表 - 加拿大东部时间早上八点。他拿起文件夹来到办公桌前。困意已经过去,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文件。
房间很静,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和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女儿清脆的声音传来,“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微笑爬上他的脸庞,女儿的声音像是流过荒漠的甘泉,“点点啊,爸爸明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很晚才能回来,你别等我了,早点睡觉。”
“爸爸,” 脆生生的声音又响起来,“妈妈让你回来的时候开车慢点,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晚安点点。”
合上文件,郗程走到窗前,从三十八层的落地窗看下去,脚下是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闪着车灯的游龙在东三环上游弋,这个城市似乎太过勤勉,他从没有见过它停下的样子。每每向下眺望时,他感觉自己已经跳出了这个熙熙攘攘的尘世,而与此同时,心口又习惯性的疼起来 - 他又想起了他,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男人。
这是郗程每天留给自己的一小块隐秘的时间和空间,他瑟缩在那个角落里,任思绪驰骋,任胸口疼痛、发木。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他此刻该是个什么光景?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会遇见一个新的什么人?然后慢慢将他忘却,正如他希望的那样?
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这事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它发生了。
窗外,东三环的车流依旧不知疲倦。郗程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三年前,当他带着彷徨与无措前往加拿大时,他那三十年一丝不苟、严丝合缝的人生轨迹就此发生了偏移,似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冲出世俗的轨道、滑向某个不可控的所在......
......
出租车稳稳停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前,郗程付了钱,推门下来。
八月底的北京,暑气还没散,就这么一会儿,后背已经洇湿一片。他站在路边等着,司机没下车,后备箱“砰”地弹开一道缝。
郗程没计较,自己去推了行李车。一件件码好,还冲驾驶座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走了。车窗没摇下来,也没人回应。
他从小就这性子,什么事都不爱跟人争。
进了航站楼,冷气扑过来,郗程松了口气。他把行李车靠边,掏出手机拨给妻子。
响到第五声,那边才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