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我那辆许久未动的北京现代,朝着市中心的高级餐厅驶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车里还留着去年夏天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气息。“这次绝对有戏。”我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自言自语。
说起来,这次给姜琦选对象,还多亏了小陈的主意。那小子把姜琦的资料往逗音上一发——当然隐去了关键隐私信息——好家伙,下面评论转发炸了锅,观看量直奔几千万。我起初还觉得是馊主意,谁料反响这么猛。
前几天小陈举着手机,眼睛贼亮的和我说:“深哥,你信我,把姜琦资料往抖音一挂,绝对爆!“,我当时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丫缺德不缺德?人家姜琦是找对象又不是当鸭!“。
话是这么,但是我想着多一个方法多条路子也好,于是半推半就,让小陈发上去配文就写:“优质男青年,诚觅有缘人,要求灵魂有趣“。
结果炸了。三天,整整三天,私信爆了几十万条,看热闹的有,真诚应征的有,网红公司要签人的也有。我跟小陈俩人当时端着咖啡,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过红火归红火,麻烦也随之而来。应征者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我只好亲自上阵筛选。和小陈熬了三个通宵,喝空了两箱红牛,终于锁定三人。这三位和以往的可不一样,是层层把关筛出来的,虽说家世上可能不完全和姜琦门当户对,但条件都是一等一的好。
餐厅停车场里,我的北京现代在一众奔驰宝马中显得格外朴素。我锁车时,旁边正好停下一辆法拉利,司机朝我这破车瞥了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不过没关系,我不在乎。
包间是提前订好的,安静雅致。我推门进去时,姜琦这次果然信守承诺,早早到了。
“哟,来得挺早啊。”我上下打量他,眼睛一亮。
他今天穿了身干净的休闲服,浅灰色针织衫,整个人瞬间年轻了至少五岁。要知道,我之前见他,他永远西装革履,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看着就让人紧张。我走过去朝他竖了竖拇指,“孺子可教也,终于懂得调整穿着了。”
他抬眼看我,嘴角噙着笑:“总不能辜负刘叔叔一番苦心。“
“刘叔叔”三个字让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别,咱俩差不多大,你这一叫,感觉我占你便宜似的。”我摆手,“叫我名字就行。”
姜琦点点头,我坐下后,我从包里掏出那份被翻得卷边的文件夹:“资料你都看过了吧?这次真不一样,我和小陈筛了三天三夜,从几千人里挑出来的,质量保证。”
姜琦接过文件夹,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第一页的照片:“这么用心?”
“那必须!你可是我亲戚里最有钱的一个,”
姜琦没说话,靠回椅背,眼神暗了暗。,他忽然又说:“刘深,如果今天不成,你还会继续给我找吗?“
“找啊!“我拍胸脯,“咱不是签了合同嘛,包你找到为止!“
“那如果...“他顿了顿,“我一开始就有喜欢的人呢?“
“啊?“我呆住,“你有喜欢的人不早说?谁啊?“
“刘深。“他连名带姓叫我,眼神平静。不是哥你干嘛呢,我问你呢。
“怎么了?你说啊,谁我给你牵线搭桥”
姜琦还没回话,正要说着什么,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小姐发来的信息:“刘先生,我已到楼下停车,马上上来。”
“来了来了!”我一下子站起来,突然有点紧张,“服务员!上茶点!”
姜琦被我这一惊一乍逗笑了:“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废话,我熬了三个通宵呢。”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位王小姐是大学历史系教授,家世虽然一般,但绝对是贤妻良母型。书香门第,学历顶级,插花、烘焙、艺术鉴赏...样样都行。长相也好,江南水乡来的,说话声音糯糯的,妖而不媚,关键是人家重精神契合。”
“精神契合?”他抬眼,那双总是看不透情绪的眸子盯着我,“具体指什么?”
“就是……聊得来最重要嘛!”我含糊道,总不能直说“就算你不行人家也不介意”。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包厢外停顿两秒,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张小姐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温婉几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外套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五官精致却不张扬,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含着水光,清澈得很。
“是姜先生和刘先生吗?抱歉,找车位花了点时间。“
我立刻起身,活泼劲儿上来,“张教授是吧?快请坐!您这气质,往这一站整个包间都亮了。“
她脸微红,“刘先生过奖了,叫我张晚意就好。“
姜琦已经站起身,礼貌地点头微笑:“张小姐,你好。”
我看着他俩握了手,各自落座,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至少第一印象不错。
服务员端上茶点,我正准备开启我的“媒人模式”,姜琦却先开口了。
“张教授是教历史的?具体研究哪个方向?”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既不会让人不适,又显得十分重视对方的回答。
张小姐微微笑着:“主要是宋史。不过我也带一些通识课程。”
“宋代文化艺术成就很高,”姜琦自然地接话,“尤其是士大夫生活美学,对后世影响很大。我前阵子刚读了一本关于宋代茶文化的书,张教授有研究吗?”
我眨了眨眼。好家伙,资料上确实写着张小姐研究宋代文化,但这小子什么时候读的茶文化书?我记得他资料上面写的平时只看财经报告和商业传记啊。
张小姐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是的,宋代点茶文化非常精致。姜先生对这方面感兴趣?”
“略知一二。”姜琦谦虚地说,随即抛出一个具体的问题,“我读到宋代有一种‘分茶’技艺,能在茶汤表面勾出图案,但一直不太理解具体操作...”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听他们从宋代茶艺聊到文人画,从科举制度谈到士人精神。我插不上话,只能埋头猛吃糕点,心里却乐开了花——有戏!绝对有戏!
我看差不多然后开口调节气氛:“看看!聊得多好!我就说你们爱好特配,都喜欢古典乐和爬山,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么?”
姜琦优雅地啜了一口咖啡,对女方温和一笑:“张小姐确实见多识广。不过,有个问题我想提前探讨一下……不知您对婚后分居的看法是?”
空气瞬间凝固。啥玩意儿?兄弟你剧本拿错了吧?这流程不对啊!你没和我说这个啊!
张小姐显然也愣住了,眨了眨眼:“分居?姜先生的意思是……婚后会因为工作等原因,偶尔分开住?”。
姜琦放下骨瓷杯,指尖轻抚杯沿,抬头微笑,语气温和却清晰:“我的意思是,我个人习惯独立空间。如果生活中突然多出一个不相干的人,可能会很难适应。”他顿了顿,笑得温和,“恐怕彼此都不自在。“
“不相干的人?”张小姐声音微微发颤,“在姜先生看来,伴侣是不相干的人?”
“用词可能欠妥。“姜琦微微颔首,“但核心意思没错。结婚证不过一张纸,不代表我就要改变自己的生活秩序。“
张小姐的脸色由红转白。我赶紧插话:“哎呀,人嘛,都是从陌生到熟悉的!感情这事说不准,说不定你们婚后发现特别合拍,谁还乐意分着住啊?是不是这个理?”我拼命朝姜琦眨眼,眼睛都快抽筋了。
姜琦看了我一眼,转回张小姐,语气认真:“我不喜欢含糊其辞,尤其是在人生大事上。提前说清我的边界,好过将来让人失望,这对你我,都更负责,不是吗?”
不是兄弟??你这话听着怎么像在点我?!我这是为了谁啊!
张小姐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我明白了。”她优雅地喝完最后一口茶,拿起手提包,“那么,姜先生,祝您早日找到完全符合您期望、‘相干’的伴侣”
“等等,张小姐,其实姜琦他——”我试图挽留。
“谢谢刘先生的安排,再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足足一分钟没说话。然后我深吸一口气,默念“这是金主这是金主这是金主”,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得嘞!这个星期白干了!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打车费——“
“我报销。“姜琦终于开口。
“谁要你报销!“我气得跳脚,“我要的是业绩!是口碑!是你这个VIP客户的满意度!现在倒好,人家张小姐出去随便说两句,我金牌牵线人的招牌就砸了!“
姜琦放下杯子,陶瓷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所以,”他抬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包厢昏黄的光线下深不见底,“你到底在气什么?气我搞砸相亲,还是气我……没按你的剧本走?”
我被问住了。
是啊,我气什么?相亲失败太正常了,干我们这行的,谁没遇到过奇葩客户?前几个月那个王总,连续黄了十二个姑娘,最后还不是找到了“真爱”——虽然我觉得那姑娘主要是看上了他的三套房。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姜琦可以说非常完美,按道理来说应该抢手得要命。可他从第一次见面就让我觉得不对劲——那种说不清哪里不对劲的不对劲。
算了,反正后面还有两个,我想了想心里稍微好点,立即换上灿烂笑容:“没事!咱们还有下一个!下一个家里条件不错,在A市开了很多家游乐场!天真浪漫年纪小爱自由……”
姜琦没接话,只是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陶瓷茶壶,动作优雅得像在拍电影,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