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嘉是被一声高过一声的操练声震醒的。
那声音整齐划一,沉闷如雷。
她眼皮沉得仿佛灌了铅,费力睁开眼,缓缓转动眼珠环视了下四周。
简陋的帐篷有几分熟悉,但是身下的触感却十分陌生,柔软且温暖。
空气内还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她蹙了蹙眉。
她整个人趴在大通铺上,双手被搁置在身体两侧,微微一动,就牵扯到背部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窜上来。
她轻嘶了声。
短促的气声惊醒了在旁边煎药的人。
李晴正蹲在药炉前,蒲扇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听见声音,她动作一顿,随即丢了蒲扇,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手,快步走过来。
“你醒了!”李晴的声音又惊又喜,忙按下她想撑起的身子,“别动别动,伤口刚长好一点,一动可就又裂了。”
宋宁嘉没有再动,背部的伤口一下一下地跳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下地戳。
“可怜见的,你受苦了。”李晴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她伸手将搭在宋宁嘉肩上的毯子轻轻掀开,让背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宋宁嘉感觉到一阵凉意,下意识缩了缩肩,又牵动了伤口,忍不住蹙眉。
帐篷内的陈设与她第一日来时完全不同了。
身下的大通铺被铺上了羊毛毯,空地上支起了三架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热气将整个帐篷蒸得暖烘烘的。
看来这是她救了季岚以后的特殊待遇,宋宁嘉心里想。
“我……”宋宁嘉张了张口,声音细若呢喃,不仔细听都听不真切,“过去几日了?”
“你都昏迷三日了。”李晴端来一碗温水,在她面前蹲下身,将碗沿凑到她唇边,方便她抿水。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宋宁嘉觉得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一点。
“我怎么回来的?”
“是那位喻副将给你背回来的。”李晴放下碗,坐到药炉旁,挥动手里的蒲扇,头也没抬。
李晴没注意到床上微微变了脸色的人,她说着还抬头想了下,怒了努嘴,“他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这三天他还来瞧了你好几次,一直问你怎么样了,还叫我在你醒了以后立马去告诉他。”
说到这儿,她冲宋宁嘉挤眉弄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他不会对你一见钟情了吧。”
说完,她又埋下头去看药,没注意到床上人微颤的瞳孔。
“……他还说什么了?”宋宁嘉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也没说什么,就问了你的名字,哪里人氏,旁的也没多问。”
闻言,宋宁嘉垂下眸,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憋闷的她眼眶发涨。
或许从她来北境那一刻起,就猜到或许会有这么一天,她欲盖弥彰地带上面罩,想的就是能拖一天就拖一天,自欺欺人一样,以为或许能就这么过去。
现在一切都被铺开了,她心底虽然没底,却好像是隐隐松了一口气。
像是悬了许久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宋宁嘉不一样的反应和异样的沉默,引来李晴的注意。
“你怎么了?你也怪怪的哦。”
宋宁嘉扯了扯唇,“他可能是想感谢我救了他们的将军吧,毕竟我是为了他们将军才受伤。”
说到这个,李晴的念叨劲又上来了,“你说你也是,自己身体什么样不知道吗?他身边那么多护卫呢,怎么就轮到你上前去挡刀了。”
宋宁嘉只是笑不反驳,听着李晴念叨的差不多了,便问道:“我是怎么下山的?”
李晴便把她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那天夜里她受伤后,喻行之带人把北凉击退了。因为木屋已经不能躲了,他们趁着雪变小,连夜下了山。
半路上,喻行之还帮她把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
说到此处,李晴直起身瞧她,眨了眨眼,“他就把你后背的衣服剪开了……”
宋宁嘉知道李晴的言下之意,喻行之与她算是有变相的肌肤之亲了,而且很多人都知道了。
这不是她想听的,宋宁嘉打断了李晴的话。
“中毒的人怎么样了。”
李晴果然被带跑了思路,顺着答道:“当夜送回来以后,直接喂了解药,前日就都能下床了,再喝几贴药就没事了,那位季世子啊,昨日就已经去校场练兵了。”
听到最想知道的事,宋宁嘉就侧过头去,不再说话,注意力一不在事情上,后背的伤口就格外清晰地疼起来。
她趴着,声音闷闷的,“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问了一圈才想起了你的伤啊。”李晴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放到她手边,“只是外伤,没毒,但是你昏迷的时间太长了,像是脑子受伤了。”
李晴神情认真,宋宁嘉哭笑不得。
说着,李晴像是想起来什么,“那位喻副将说你醒了就去告诉他,我现在去。”说完就起身要去。
宋宁嘉叫住她,垂下眸,瞧不清神情,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他或许只是想道谢,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了。”
李晴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实际上,宋宁嘉醒来没多久,喻行之那里就收到了消息。
他一直派人守在帐篷外面,那人听到帐篷里有人说话,并没有贸然打扰,确定是昏迷的宋宁嘉清醒后,才去找了喻行之。
喻行之正坐在案前看舆图,听到宋宁嘉醒来的消息以后,他猛地起身,朝外疾走了两步,又急急止住,像尊石像一样定在原地。
将士见喻行之不动,疑惑唤道:“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