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行之没应,他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内心激荡着,像是潮水汹涌地拍打着海岸,可是却又像多年未归家的游子,站在故乡的门前,手抬起来,却不敢叩下去。
他的心像是一半在油锅里煎熬,另一半在冰天雪地里浸泡,受着两方煎熬,让他喘不过气。
他有好多话想说,好多话想问,可是都化在唇齿间,成了一片哑然。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你变成了……宋宁嘉?
她昏迷的这两日,他心中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可心底的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她现在正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所以他不能轻举妄动。
他除了去问了她现在的名字,其余没有多问。
喻行之喉间发涩,用力呼吸几次,才将心中的激荡压下去,待心情平复了些,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先出去吧。”
将士走后,喻行之坐回椅子中,仰头看向帐顶,长久没了反应。
久远的名字在他唇边走了一个囫囵,变成了一个在他心里叫了无数遍,却说不出口的字。
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堪,唯有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笑的、怒的、嗔的……
他闭上眼,任凭远去的人影像风雪一样在脑海中肆虐。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外面的将士送饭食进来,喻行之这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他盯着简单的饭食看了瞬息,忽然起身,大力掀飞帐帘,一鼓作气冲了出去。
北风凛凛,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营帐之间,几面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鬓发散乱,呼吸杂乱,心脏好像要从胸腔内跳出来。
他在宋宁嘉的帐篷前站定,喉间滚动了两下,迈步上前。
凑得近了,听见帐篷内若有若无的交谈声,风声盖过了谈话声,听不真切。
他正要说话,帘子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
李晴端着药罐子从帘子的缝隙间挤出来,冷不丁看见外面站着的一尊门神,“妈呀”一声,手里的药罐子差点飞出去,还是喻行之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这才免于被泼一身药渣。
“吓我一跳。”李晴把药罐放到脚边,回身把帘子严严实实地合好,这才面向喻行之。
“我听说宋女医醒了……”喻行之眼神不住地落到紧闭的帘子上,似乎是想透过帘子去看里面的人。
李晴意味深长地笑了下,“醒了。”
“女医的伤现在怎么样了?”喻行之小心翼翼地问。
“伤口恢复得还可以,只要不再裂开就好了。”
喻行之闷闷地嗯了一声,又问道:“我能见她一面吗?”
“不行。”李晴拒绝的干脆,“她伤口刚恢复,现在还不能下地,也不方便让你进去。”
喻行之皱眉,张唇想说些什么。
“将军!将军!”
他身边的亲兵突然从远处慌忙跑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面前:“北凉动向有异,国公请您去主帐议事!”
喻行之脸色一凝,倏然转身,走出两步后又转回头来,抿着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未发一言地转身离开。
那日之后,漠峡关的局势陡然紧张起来。
大穆和北凉双方一下子变成了大规模的正面对抗,双方都杀红了眼,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双方一下子陷入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北凉连日攻城,日夜不息。
云梯、冲车、投石机,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城墙上的箭矢像雨一样落下来,城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季岚率轻骑绕到敌后截断粮道,几次偷袭得手,烧了北凉粮草大营,北凉军粮草供不上,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双方都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等谁先撑不住。
漠峡关内,暂时还未受到战火波及。
李晴在宋宁嘉能下地以后,便匆匆去了城中继续治疗时疫,为防止把病症传回军营,她和郑太医便在城中住下了。
帐篷内只剩下了宋宁嘉和江卿云二人,白日里,后者去伤兵营治疗伤兵,她就在帐篷中翻遍医书,寻找治疗时疫的古方。
她现在不能去伤兵营帮忙,便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李晴中间回来过一次,与宋宁嘉聊了时疫奇怪之处。
“不像是普通的伤寒。”李晴皱着眉,比划着,“每个人身上都起了连片的水泡,皮肤溃烂,烂成花朵一样的形状,一碰就破,流出来的水都是黄的。”
宋宁嘉在听李晴讲到“花朵形状”时,瞬间就想到了一种毒。
孔黄之毒——中了这个毒之后,身上就会不断地冒出脓水的水泡,让皮肤一直溃烂,疮口就是会呈现花朵的样子,但是这个毒并不会有高热的情况。
她将猜测与李晴说了,并写下了治疗孔黄之毒的药方,让她带回去与郑太医探讨。
没想到过了几日,李晴传信回来说解药暂时缓解了时疫症状,又把病人服药后的变化,一一详细传信告诉了她。
宋宁嘉看过之后心中已经确信了八分,这恐怕不是时疫,而是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