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上书房内。
宣明帝肃着脸,展开从北境送回来的折子,一页页看过去,翻到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好,季岚没出事。
若是季岚死了,朝中上下能撑得起北境、压得住北凉的人只剩一个安国公。
可季岚的出生就是为了替代安国公的存在。
宣明帝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舒适地往后靠了靠。
当年季渊独自一人在北境拼杀出一身战功,一人在北境的威信隐隐盖过了他这个皇帝,他可不能允许大穆境内再出现第二个高家。
唯有联姻,才能给季渊身上套上一个枷锁。
可是当年没有适龄的公主,他这才让身为郡主的温瑾与季渊联姻。
宣明帝依稀记得,当年温瑾在外游历,似乎是有一位心意相通的人,好像是什么游侠。
思及此,他轻嗤一声。
身为皇室宗族,自降身份,与江湖人士来往,不过也算她懂事,没拒绝赐婚。
季岚七岁时,温瑾去世,他便以怜他年少失母为由,将他接到宫中抚养,这些年说他拿季岚当儿子也不为过。
季岚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不亲近季家,对他是忠心耿耿,唯他马首是瞻,在北境更是把北凉压制得节节败退,早早从安国公手中接过了北境的权柄。
果然亲自养的狼,还是比只给肉吃的狼要养得熟。
不过,他隐隐约约能感受到,或许他亲手养出来的这头狼,正在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宣明帝的视线缓缓扫过案上的奏折,一封是北境来的军报、一封是昨日老七从青州传回来的、另外一封是改田相关的折子。
三封折子并不整齐的摆在桌面上,仿佛是在嘲笑他。
他的三个儿子,谁又比谁干净。
宣明帝拿起北境那封,盯着上面“陛下亲启”的四个字看了又看,仿佛要看出花来。
记得当年,季岚是与太子最亲近的。
宣明帝迷眼瞧着,“啪”的一下把折子扔到案上,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又冷又讽,眼底透出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
*
北境,漠峡关内。
宋宁嘉确认城中时疫是投毒所致后,当即给李晴去了信,让她按解毒的法子治疗,同时务必找到投毒的源头。
她能想到孔黄之毒,还得感谢赵大夫,赵大夫治疗所有病症之前,都要先琢磨一下与何种毒有相似之处,再去想办法治疗。
这两日来,营地内的氛围肃穆而压抑。
前线战事吃紧,局势焦灼,粮草、军械、药品一批批运向前线,北凉这次是下了血本,势必要在大穆身上扯掉一口肉下来才肯松口。
北境头顶的黑云积压了多日,白日里也黑沉沉的,好像随时会袭来一场风暴。
大穆和北凉这两日也相当安静,双方都在等待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来的比想象中要快。
正月二十九,喻行之带队夜袭北凉,双方主力部队开战。战争打响两个时辰后,季岚从北凉军营后面包抄,顾凌悟带队从西北侧偷袭粮草大营。
三面夹击下,北凉主力部队溃不成军。
原本北凉的十万大军是由八个部落凑上的,主力部队是北凉王的直属军,主力刚被击溃,其余部落的首领为了保存自己的力量,有直接弃营逃走的,有的直接投降。
一夜过后,北凉溃不成军,十万大军四散而逃。
天亮时,持续接近两月的战争彻底终结。
当日,安国公收到新任北凉王送来的求和书。
天空中积攒了多日的雪,也终于落了下来,米粒大小的雪粒簌簌坠地,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宋宁嘉在帐篷里听见外面的欢呼声,裹好披风,掀帘走了出去。
入目所见是从战场归来的众将士,他们身上充满了战场的痕迹。
破损的铠甲上沾着干涸的血污,脸上糊着硝烟与泥土,黑一道白一道。他们或互相搀扶,或直接席地而坐,有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但更多的,是疲惫与空洞。
宋宁嘉正要转身回帐篷内拿药箱,想给蹲坐在帐篷附近的将士治伤口,视线回转的瞬间,余光瞥见远处的一道身影。
那个人远远站在人群中,他身边的人呼啸而过,只有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执着的目光,一直定在她身上。
眼下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面罩,整张素白的脸暴露在空气中,与那人遥遥相望。
女子的身量抽高了,像是舒展的柳条,眉眼虽与从前相似,却再也没了曾经温软的笑意。
喻行之看着不远处的人,不敢上前的情绪又翻涌上来,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目光,他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掌攥紧,连呼吸都轻了。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没有言语,喻行之也从那道平静的目光中感受到她的情绪——
她其实并不想见他。
喻行之喉间滚动两下,强撑起个笑脸,冲着那人的方向笑了笑。
宋宁嘉看见他不知所措的笑脸,微垂了眸子,片刻后抬起,微微颔了下首,然后转身进了帐篷,一气呵成,没有片刻停留。
喻行之望着消失在帘内的身影,无力地张了张唇,他垂下头,表情黯然。
夜间,营地内大摆筵席,锣鼓喧天,篝火通明。笑声、喊声、酒碗碰撞的声音混在一处。
宋宁嘉没有去凑热闹,帐篷内被外面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她独自坐在正对帘子的位置,也不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裹住。
不知在帐篷内坐了多久,帘布上投下一道黑色的阴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宋宁嘉坐在正对着帘子的方向,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良久,眼中无波无澜。
她没有起身。
帘外的人也没有出声。
“我是喻行之。”
良久,外面的人才出声,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
宋宁嘉这才起身,走到帘前,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