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帝带着皇子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席间,霎时安静下来。
适龄的闺秀纷纷安静地端坐在位子上,微微垂下了头,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胆子大些的,悄悄抬起眼,飞快地往那道明黄身后的身影上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攥着帕子的手指绞了又绞。
几位坐在前排的贵女,脊背却绷得比平时更直,像是要在那短短的几息之间,把自己最好的姿态都展露出来。
三皇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七皇子含笑立在敬妃身侧,与后者玩笑两句,引来乌月迪公主的打量。
顾凌悟和季岚并排站在宣明帝身后,也不去瞧北凉的公主,也没将视线投向席间。
宣明帝的目光这才落在乌月迪身上,笑意深了几分:“公主在宫中住的可还习惯?”
乌月迪起身,行了一个北凉式的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乌月迪参见大穆皇帝陛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一口官话说得虽有些生硬,却字字清晰。
宣明帝笑着点头,“免礼。”
“回陛下,宫中有娘娘照顾,一切都好。”乌月迪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向宣明帝。
她的目光在三皇子身上多停了一瞬,只一瞬,便移开了,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敬妃却注意到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宴席继续。
丝竹声响起,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翩跹,在花间起舞。
不过片刻,宣明帝起身,“朕去那边走走。”他又转向几位皇子,“你们也一起来吧。”
毕竟这里是女席,宣明帝也只是带人露个脸。
说着他又看向季岚,没什么好奇地道:“你也给朕跟着。”
季岚默默地跟在最后,走到一处拐角时,他微微侧头,朝宴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重重树影,他看见宋宁嘉正低头给李晴倒茶,动作不急不缓,侧脸被阳光映得有些透明。
他只看了一瞬,便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宣明帝离开前,不动声色地对着敬妃使了个眼色,敬妃回以一笑。
宣明帝一行人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敬妃转头对乌兰道:“园中景色虽不若盛夏,但此时也是赏景的好时期,公主若嫌闷,可随本宫到园中走一遭。”
乌月迪的目光追着消失的那一行人,看了片刻,点头:“娘娘安排便好。”
敬妃脸上的笑意加深,对着身侧的女官吩咐了几句,就带着乌月迪起身。
席间众人忙起身行礼。
敬妃带着乌月迪公主走后,席间氛围沉寂了许多。
宣明帝带着人来只是露了个脸,现在敬妃又带着公主走了,只剩各家贵女面面相觑。
与其它心思活络的贵女们不同,李晴一直端坐的肩膀松懈下来,接过宋宁嘉递来的茶,笑嘻嘻地说:“还是你细心,我正渴着呢。”
宋宁嘉笑了笑,没说话。
她抬头,朝那敬妃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花枝摇曳,人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
公主已到,和亲势在必行,那谁会成为和亲的弃子?
只有可能是顾凌悟。
她垂下眼,拿起碟中的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却没有尝出味道。
乌月迪跟在敬妃身侧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直到在一处水榭前停下脚步。
看见在水榭外站着的青年,乌月迪目光一凝。
“世子,怎么不进去。”敬妃隔着几步远就停下脚步,柔声问道。
“见过敬妃。”季岚拱手行礼,“是陛下把臣赶出来的。”
敬妃笑了笑,抬步朝里面走,乌月迪却没跟上,敬妃回头瞧她,“公主?”
乌月迪扯了扯唇角,“娘娘,可容我与季将军说几句话?”
敬妃唇畔的笑容一顿,又很快恢复原样,“这……”她瞥了眼季岚满不在乎的神情,才道:“那好吧。”
说完,率先领人走了,原地只留季岚与乌月迪。
“季将军。”
听着似是含着怨气的声音,季岚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回望过去。
乌兰的眼神极为复杂,愤怒、不甘、怨恨。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迫低头的屈辱。
“如果不是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也不需要来上京和亲。”
季岚看着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要恨的人不是我,是你愚蠢自大的兄长,败军之将,让女子和亲,何言其勇?”
乌兰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攥着狐裘的手指节泛白。
“你——”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你记住,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变成狗,今日你辱我兄长之仇,来日必报!”
季岚垂下眼,像是笑了一下。
“那我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