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们出府,暮色已渐渐沉下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却不减白日。
原先上京也实行宵禁,直到前年伊始,陆玠主导推行新政改制,力主开放夜市,将夜禁时辰推迟至三更。
自施行以来,每当暮色四合,街市两旁的铺面便花灯高悬,上京的夜皎如白昼。
各家店铺生意蓬勃,小买卖摊儿前更是客流不断,一派繁盛景象。
夜市的兴隆,不既满足了百姓夜间游玩的需求,也为商贩开辟了更多盈利空间。
商税随之渐增,内藏库日渐充盈,圣上龙颜大悦,陆玠因此愈发深得圣心。
这一切对郦隐而言,最直接的影响便是,随着陆玠在朝中权势日益稳固,他祖父对他与陆家的亲事,也从先前的暧昧不明,逐渐变得明朗,最终板上钉钉。
车舆拐出永宁坊,行驶上繁华的长街。郦隐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做梦都没想到,他这桩令人惨然不乐的婚事,竟阴差阳错的将她送来身边。
哪怕她有所图。
事实上,乍然看破她时,郦隐的第一反应是她被陆柔然所胁迫,万不得已才协同陆柔然欺诈他。
毕竟,他自以为,对她十分了解。
然而,世间事往往如此,道理虽早已了然于胸,可若未遭现实当头一棒,那些金玉良言,终究不过是嘴边虚言。
就像他与她之间的种种。
见过她的其他棱面之后,他才彻底恍然:不管过往如何,尺素往来终究太过片面,他自以为的了解,不过是她想让他看见的一面而已。
该如何说她呢?
郦隐不想讲她不自爱,但她确实没把自个当回事。
为了钱财,易容做人替身,替人出嫁还不算,连圆房都替!
亏她做的出来。
春宵一刻值千金,穷其郦隐脑力,他也没想到,他与妻的圆房,竟值货真价实的千金。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把他当什么了,挣钱的工具么?
郦隐知她吃了许多苦,对钱财有种近乎痴迷的渴望。
可她不是说过么,她虽非君子,也知爱财当取之以道。
可如今她又在做什么!
退一步讲,起初与陆柔然勾当时,她并不知郦五郎便是他,那后来呢?
是陆柔然逼迫她,还是她自愿继续?
她在做这件事时,把他当什么,又把自己当什么?
与他虚与委蛇之时,她可有半分愧疚?
也曾有过一瞬犹豫,他想不如就算了吧,如此没心没肺、无情无义之人,不值得再在她身上投入情感。
可是既犹豫,心中必然有两种念头在打架。
纵然她可能不堪,但或许被胁迫的成分更大?
郦隐料想,她定是有何难言之隐,才不得不为之吧。
舅父忠肝义胆、舅母乐善温柔,郦隐不信,他们的女儿是个为了钱财泯灭良知之人。
视线游移,自她微敛的眼睫,转到她紧紧拢攥袖缘的五指,她似是对两人共乘一辆车舆而感到局促,始终绷着一根弦的样子。
车轮碾过石子,车身猛地一颠,她的身子不自觉朝他这边靠来,他下意识伸手接她。
不料,指腹刚触上她的衣裳,她已紧抠厢璧稳住身子,而后速速歪了回去,顺便往一侧挪了挪。
郦隐:“......”
不尴不尬收回手。
探微瞥了眼郦隐缩到一半的手,扯着唇角干巴巴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差点撞到你。”
郦隐学她,牵唇勾起一抹不走心的笑,“夫妻间,即便撞到也没什么。”
探微弯起眉眼,笑得没心没肺,“夫君既这么说,再有下回,我便不客气了。”
郦隐失笑,低声说“好”。
再看一眼她含笑的双眸,心头瞬间塌陷成一片柔软。
难以言喻的感觉。
“听说下半晌,你在雁栖苑吃闭门羹了。”
下半晌,探微做了透花糍,前往雁栖苑缓和关系,不想程钰连见都未见她。
“你也知道了?”探微无奈地笑,“想来娣妇还在生我的气吧。无妨,等她消消气,我再去。”
其实,那日郦隐去过琢玉居,不止一趟。
第一趟过去时,正赶上陆柔然暴戾责打婢女,他只在外头略一站便离开了。
后来素心送来消息,说陆柔然已息怒,他这才又过去。
然后便有了那场陆柔然言辞铮铮,直言她是无辜受害者,让她给个说法便是令她受委屈的争执。
其实也不算争执,郦隐没想同她争执。
毕竟她说了,陆府的事,她陆柔然从不过问,陆府如何处置曲儿之事,她概不知情。
是以,雁栖苑的事虽因陆府之事引起,陆二娘子却是无辜的受害者。
有些事,如何说呢。
从郦隐的角度考虑,陆二娘子与陆府脱不开关系,陆二娘子与陆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便陆二娘子自称,从不过问府中事,但她既顶着陆二娘子的名头,便要负上她陆二娘子的责任,从大局考虑,她该给程钰一个说法。
然而陆柔然与他观念不一致,照她的态度,他也无法说服她什么。
故而,陆二娘子愿意如何处理此事,便如何处理吧,郦隐不做置喙。
他原以为,以陆柔然傲横的性子,即便程钰于她有用,她也不可能伏小做低,主动前去缓和关系。
原来她的清高傲慢,只限于自个不亲自下场。
至于蔺探微,眼下看来,似乎只要有银钱可赚,她似乎都愿效劳。
郦隐就好奇了,有何事是即便获利巨万,她也不愿做?
眼下听到她如此说,郦隐故作错愕,疑惑道:“夫人怎么改变主意了?那日不还直言道歉便是委屈,今儿怎么愿意委屈求和了?”
探微:“......”
他们夫妻俩,为此事讨论过吗?
陆柔然为何不提前知会她一声啊!
她这位表姊哟,她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不仅仅害死探微,更害死她自己。
探微尽量找补,她说是啊,“那日确实觉着,让我道歉便是委屈,毕竟我也是受害人。只是冷静下来,我琢磨着,还需学会爱屋及乌才好。夫君与六郎手足情深,即便为着夫君,我也该与娣妇处好妯娌关系。为了夫君,我便不觉着委屈了。”
郦隐听得鄙夷她。
她倒是嘴巧,很替陆柔然能伸能屈,大献殷勤。
忽地想起成亲第二日,她邀程钰过琢玉居吃她做的甜食,那会子她也是如此想的?
理智上清楚,她并非真的爱屋及乌,不过为了工钱,尽职尽责的做面子活儿罢了。
可他这心里却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谁,一边鄙夷,一边又不能自控的把虚假的甜言蜜语,当了真?
郦隐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