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她拿人钱替人办事,这个闭门羹,她吃得不委屈。
可他自控不了心里的不落忍,叹了口气,他开口道:“过两日,待弟妇身子好些,咱们邀他们夫妻去别业玩一日,都是自家人,没有解不开的结。”
一抹雀跃的笑意自眉梢眼角缓缓溜出,她抿着唇,笑得含蓄,说得客气,“那便先谢过夫君为我周全。”
郦隐的视线停留在她的眉眼间,他温情地淡淡一笑,“没什么,你在府里住的开心,能尝到家的滋味便好。”
家的滋味?
理智上,探微知道他这话不是对她说的,可听到这话的是蔺探微,并非陆柔然,她没法自抑,没法自抑自心底腾起的情绪。
...
马蹄哒哒,车舆持续前行,半响无语间,隆丰楼华丽耀目的欢门出现在眼前,郦隐敛起千头万绪,伪作云淡风轻地提醒:“到了。”
她闻言,缓缓转头望过来,眼底浮动着蜜糖般的笑意,只一眼,便可涤清人心底躁郁。
他勾起唇角,回以温情地笑。
“不知夫人有何忌口?”
探微本人无任何忌口,陆柔然的话,不喜生姜、嗜辣。
探微:“不喜生姜。其实今日的暮食,可以不吃。”
郦隐失笑,“因为连吃两顿闭门羹,吃饱了?”
探微诧异,不可思议地笑道:“夫君好聪慧,居然当即反应过来。”
自记事起,郦隐听过无数夸赞,唯有今夜的夸赞,落入心湖,击出一圈圈悠回不绝的涟漪。
郦隐抿唇,笑得含蓄,“夫人过奖,不过运气好而已。”
探微仰头觑他,光影将他照得半明半昧,却不妨碍她捕捉他眼底偷偷漾开的喜色。
如此高兴么?
为何高兴?
她可都听说了,郦家五郎,自幼颖悟,才气出众。三岁可背诵《楚辞》,七岁那年,在书院墙上挥笔写下《滕王阁序》,那字写得刚劲有力又饱满,观者无不惊叹称赞。
元和二十年春闱,郦五郎力压群英;殿试当日,更是得圣人亲口称赞,“此子才情不让房公。”
才情不让房公的郦五郎,得她一句称赞,竟喜上眉梢?
当真有趣。
...
隆丰楼乃上京最豪华的酒楼之一,其菜式囊括大昱各地之特色,不仅为上京贵人们所喜,更为游子思乡之去处。
隆丰楼共三层,一楼为散座,正面有一高台,每月逢五,名嘴张瞎子坐于此处说书,其余时候或杂剧、或散乐、亦或巧影戏,节目层出不穷。
二楼三楼为厢房,贵客可品鉴美食的同时,从洞开的花窗观赏节目。
探微随郦隐进隆丰楼,过卖上前招呼。
郦隐同过卖说话的间隙,探微不经意间一瞥,恰巧看到坐在临近高台旁一桌的霍筠青,以及他身边的女郎。
霍筠青已换下公服,穿一身深蓝色直缀,英挺周正的人,不管身处何地都有令人一眼注意的光芒。
他身边的女郎,五官生得不算精致秀美,眉宇间却有一股少女的明媚。
远远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女郎的眉开眼笑间,可知二人交谈愉快。
探微说不清眼前所见的感受,心痛么,原以为藏在心缝间的难过,会让她痛不欲生。
然而,并没有。
大抵是她薄情吧。
况且是她主动放弃,既主动放弃,稍微难过难过便罢,没完没了揪心,实在自寻苦吃。
如今他既已令觅良缘,她也很是替他高兴,不能亲自送上祝福,只能遥祝他和和满满,一生顺遂。
郦隐与过卖说话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桌男女,以及微微怔神的身边人。
霍筠青,平康县公廨的小衙役,她曾经的邻居,亦是与她相处三载有余,她的心上人。
郦隐得知她有心上人时,远在秦州,那一日残阳如血,他倚着枯老的胡杨树,久久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想象着她和那位郎君你侬我侬的画面。
彼时,他心中自是隐隐不适,但从无私的角度考虑,他希望阿恒能与喜欢的人,平静安稳的过完这一生。
阿恒的丈夫无需做多高品阶的官,他只需让阿恒幸福,郦隐可保他们一世衣食无忧。
他知道,那日他找到她之前,霍筠青已先一步见过她。
还有今日,即便她易容,霍筠青亦认出她,并跟踪她到了赁车铺子,他们曾交谈过半柱香的时间。
即便不知具体原因,但他知道,他们闹矛盾了,霍筠青苦苦挽留,阿恒不止一次拒绝。
郦隐猜测,阿恒疏远、拒绝他的原因,可能与李叔的死有关;也可能是她协助陆柔然行骗,以及八郎的纠缠有关;横竖不过,阿恒担心自个做的这些乌糟事,连累霍筠青。
从明面上看,他们也许真要就此分开,但有些事如何说呢。
先放手的人是阿恒,她却并非移情而放手。故而,哪怕他们今生无缘,霍筠青也是她心中永远不能触碰的遗憾吗?。
“夫人。”郦隐轻声喊她。
她低低“嗯”了一声,却未抬眸看他。
“走吧。”他伸出手。
冷不丁的,一只看起来宽大而温暖的手,自然随意的伸到面前,等待她搭住、握上。
探微不明所以,下意识仰头看他。
他温雅的眉目间蕴满温情的笑,见她怔怔,他的笑意里染上几分无奈,他轻叹一声“走了”,而后等待变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而干燥,看似随意的牵住她,实则指骨间蓄满力量,压根不容探微挣扎,更逞论拒绝。
即便两人独处时,他克制有礼,现下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
探微心下不解,偏头看他,他亦偏头看过来,温和含笑的模样,当真应了那句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怎么了?”他玩笑似的问,“为夫不能牵你的手?”
探微:“......”
探微能怎么回答,她只能说:“夫君在同我说玩笑么,谁家正儿八经的夫妻牵牵手都值当小题大做。”
郦隐心说,咱俩啊。
对,他俩。
论起来,他娶她进门,他们拜过天地、跪过父母,同牢、合卺、结发,他们如普天下所有男女一样结为夫妻,他却一边真心与她做夫妻,一边告诫自己严守男女之大防。
正儿八经的夫妻,孩子都生的,牵牵手自然不值当大惊小怪,可她真当他是夫君么。
郦隐没想到,她这句话,竟引发了他极大的怨念。
怨念即生了,他也没打算遮掩,他怨气十足的“哼”一声,“那你方才那是什么眼神?”
什么眼神?
她的眼神出卖了她的内心?
探微赶忙找补,她佯装撒娇,晃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夫君莫要往歪处想,人家只是难为情。咱们刚成亲,我还不适应,况且又大庭广众的。”
郦隐眸色静深,听完她的话,他牵着唇,温柔笑了。
他屈指,蹭蹭她的掌心,软着语气道歉,“看来是我想多了,对不住,我这人有时确实有些多疑。”
“多疑可不好。”她半娇嗔半戏谑的提醒他,“夫君还是改改这个毛病的好。”
郦隐顺从,笑说好,“谨遵夫人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