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法子,她有心有肺,纵使累到四肢瘫软,也做不到一沾枕头就睡过去。
世道不公,对女子有诸多苛刻,贞洁比命重要。
然而,这事如何说呢。
世道何止不公,苦命的女子,但凡稍有姿色,贞洁对她们而言,便是致命的枷锁。
翠鸢阁的阿姊们常说,贞洁这劳什子,分明是男人套给女人的枷锁,若一味信奉,当真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要探微说,阿姊们所言,固然离经叛道,未必没有道理。
探微在意自己的贞洁吗?
不在意。
但又非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如果可以,她希望与她交颈而眠之人,是她的心上人。
可她这样的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在意的越多,负累越重,倒不如完事看开些。
诚如阿姊们所言,银钱在握,有命可享,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脚步一声近过一声,藏在胸臆间的小鼓也越敲越急。
倒非惶恐。
经过今夜一番折腾,料他也没心思做什么让她难以招架之事,况且他手臂有伤。
但这些清醒认识,并不妨碍她绷得似满弦,尤其一想到将与他同盖一床衾被,她的呼吸都乱了。
说来,还得归功于阮妈妈。
她将多余衾被通通收走,只留下一床供他们夜里盖,美曰其名合盖一床衾被有助于增益夫妻感情。
“.......”
探微能说什么,身为忠奴,阮妈妈尽职尽责无可厚非。
她呢,她也该学习阮妈妈,尽职尽责啊。
所以睁开眼,应对现下窘况吧,因为郦隐他,他真是......
他山一样屹立在床边,鬼魅一样沉默,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好似欲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探微藏在衾被下的手攥紧松开、攥紧再松开,那种即使阖着眼也无处可躲的芒刺感,使得她的伪装,终是难以为继。
“夫君洗完了?”探微佯装被吵醒,睡眼惺忪地问。
郦隐见她睁开眼,唇角仰出一段温然的弧度,他一璧应着“是,对不住,吵醒你了。”一璧眼神示意她往里挪挪,给他腾块容身之地。
探微不动如山,笑眯眯地同他打商量,“我习惯睡外侧,不知夫君可愿委屈委屈,睡里侧?”
郦隐眼底的笑意漫上眼尾,他说不委屈,“我都可以。”
话说着,踢掉睡鞋,翻身上床,堪堪躺下之际,冷不丁“嘶”了一声。
探微可不是没眼力见儿的人,先前一通兵荒马乱,还未来得及关心他,眼下听他倒抽凉气,她赶忙温声关切:“可是牵扯着伤口了?实在对不住,夫君因护我受伤,我却连看都不敢看你的伤。”
郦隐动作轻柔,缓缓在她身边躺下。
探微瞄了眼,见他刻意留出半臂之离。
真是一道微妙的分界线,既尊重她的羞涩,守住最后的男女之防,又不失夫妻间的亲近。
帷幔轻垂,将两人圈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在昏黯的烛光下染上一层温柔。
“先前不知你见不得血,把你吓成那样,我实在过意不去。”他说,“伤口怪渗人,不看也罢。只要你关心我,我便极足意。”
探微:“......”
他这嘴,淬蜜了么?
夜风透过窗棂,送来阵阵花香,探微佯装羞涩,垂了垂眼睫,“时候不早了,快些睡吧。”
他失笑,温声说好,而后牵住衾被一角。
随着衾被滑动,探微的心跳顿时又迅疾起来,她蜷起手指,屏住呼吸,试图藏起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唯恐稍有不慎,便泄露勉力支撑的镇定。
许是夜过于寂静,也或许是两人离的近,郦隐敏锐的捕捉到她的紧张。
他偏头看她,烛光跳动间,他温柔的眼神中掺着着几分无奈。
“世人都道夫妇应当寝食相依,不知你如何理解这句话,我的想头是愿朝朝与卿同食,夜夜与卿同衾。”
夜色如墨,月色如纱,帷幔垂落,他温柔又不乏诚挚的声音如一柄小锤,带着他的一字一言叮叮咚咚凿刻探微的脑仁。
情话说给有人情人听,是表达心意、促进感情。
即便他和陆柔然算有情人,即便这两日关系确实比先前融洽许多,但也到不了情深似海的程度吧?
不是探微非要把人往歪处琢磨,她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他对陆柔然的深情,来得也着实莫名其妙了些。
探微打量他极古怪,甚像有所算计的样子。
最要命的是,探微不善于回应甜言蜜语,他说得越甜蜜,她听得越脑仁头疼。
单绞尽脑汁回应,说句堪比上刑也不为过。
“我也如夫君这般想头。”探微打了个哈欠,主动扯起衾被往他身上盖,“夜里凉,夫君盖好被子,莫着凉。”
郦隐闻言,瞥一眼她牵被的手,又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的眼睛。
那眼神......温柔的发腻。
探微的脑仁,顿时欲裂,实在没法再与他对视眼,她赶紧闭眼,只当自己已昏死过去。
郦隐将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他忍着已然浮到唇边的笑意,又深看她一眼后,翻身朝向里侧。
先前他与陆柔然的关系,旁人也许不知内情,她却一清二楚。
现今,对于他这些所谓的深情剖白,恐怕不仅招架的吃力,或许还甚觉莫名其妙。
觉着莫名其妙,心生怀疑就对了,她且琢磨去吧。
...
夜渐渐深了,寂静的可听到身边人平稳而清浅的呼吸声,探微缓缓睁开眼。
她轻轻抬起脖颈,慢慢转头,借着奄奄一息的烛光,带着探究与研判的目光,凝落上郦隐的脸。
他眉目舒展,眼皮放松,一呼一吸间规律而清稳,唇部线条呈现自然松缓的状态,俨然一副睡熟姿态。
他啊,此刻安静深眠的模样,当真如同一幅画卷,一寸轮廓、一呼一吸间,都恰到好处的让人赏心悦目。
探微曾以为,自己对他有一定了解,毕竟两人曾书信往来过两载光景。
然而,透过做夫妻的这短短日子,以及今夜的遭遇,她越琢磨越觉得,她其实并不了解他。
她眼中的他,是劲竹映着暖阳般儒雅,是春山静水般澹宁。
如今,她却恍然窥见,他在执卷挥毫间,藏着可惊起铁画银钩的肃杀锋芒。
帷幔外,夜色正浓,帷幔内,这方小小天地间,探微屏息敛气,静静打量他良久良久之后,悄无声息的翻身下床,步出寝室。
月华如练,如水般倾洒而下,给小院渡上一层银白薄纱,天地间静的好似只能听到探微轻缓而行的脚步声。
说起来还要感谢郦隐,若非他要夜宿,遣走了直夜的仆婢,她行动起来,必然没有现下方便。
她必须速速知会蔺则安今夜之事,一来让他再深入探查一番,二来或许可以此事为契机做些谋划。
待办完事返回寝室,探微在门口静立片刻,等身上寒气散尽,才缓步往床榻行去。
床榻之上,郦隐还是方才的睡姿,探望深看他一眼,吹灭唯一一根烛火。
无事一身轻,加之本就疲惫至极,躺下没多久,探微便沉沉睡了过去。
故而她不知,当她睡熟之后,身侧的人正如同她先前那般——
假寐者卸下伪装,缓缓睁开了一双清明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