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内鎏金竹节纹博山炉顶青烟袅袅,烟痕又轻又细,丝丝缕缕如同被月光淬亮的细线。
忽而,一阵疾风自窗缝中没头没脑的吹来,青烟随风而起,仿若将直冲云霄。
先前,郦隐自净室出来,从博山炉旁经过,细微之别中他闻出,今夜的香不同于素日里的安神香。
他原以为,郦府的安防出了纰漏,居心叵测之人,已渗透进琢玉居。
不想静候不久,发现心怀叵测之人乃他枕边人,炉中迷香实为她送给他的夜礼。
前有残局之招,后有迷香之礼,起初他还当她俱于与他敦伦,不得不为之的下策。
直到,她以为他睡熟,悄然起身。
怪道,不肯睡里侧,原来是担心若绕过他下床,不利于行事。
亏他之前还因对她生了疑心,愧疚不已。
原来半分都未冤枉她。
说起来,也算误打误撞,自从与她相认以来,每逢她出府,郦隐都派人暗中护卫她,原本只为她的人身安危着想。
未料,今日却有颇多意外收获。
白日里,她离开叶府之后,曾与阮妈妈分开过一段时辰。
那段时间里,她不光与霍筠青纠缠过一阵子,还曾独自去往一座神秘宅院。
等她再从宅院中出来,并非她自己或陆柔然的身份,而是顶着蔺知微的模样。
因为这个变化,不仅骗过了暗卫,更令郦隐对她接近陆柔然,妥协陆柔然,伙同她诈骗他之事生了疑。
郦隐知道,她已于一年前同蔺知微相认,而她能以蔺知微的身份,自那宅子里堂而皇之离去,说明蔺知微也在宅中。
如此是不是说明,那所宅子是蔺知微的私宅?
但她们姊妹若只是普通会面,她为何要顶着蔺知微的身份离开?
郦隐弱有感觉,或许她的替嫁并非迫于陆柔然的淫威,也非贪财,而是另有目的。
还有李叔的死,为什么那么巧,偏偏死在他成亲那日?
一个个谜团,如同一颗颗颇有分量的石头,砸得郦隐心波震荡不断。
郦隐深望这个让他头疼的人,嗟叹一声,绕过她,翻身下床。
石清听到动静,自暗处现身。
“方才她出来做了些什么?”郦隐问。
这会儿夜色不好,石清并非看清探微具体做了什么,他只看到她在院子东边的几株牡丹花旁立了一会子。
等她回房,石清过来查看,也并未看出这些花儿与先前有何不同。
石清手指向院中的玉清缠枝,不确定道:“赏花?”
大半夜赏花?
还不如说她梦游,更有信服力。
郦隐顺着石清所指看过去,晦暗月色下,陆柔然陪嫁的这几株名品牡丹,在夜风中簌簌而抖。枝头的待放的花苞犹如一颗一颗碧玉,待花苞开放,花瓣晶莹如水头上好的玉,绿的极为清新雅致,故而得名玉清缠枝。
石清也知自个的回话,着实该自请领鞭子,故而,不待郦隐开口,他又道:“属下这便彻查。”
“暂且不必。”郦隐道,“吩咐素心,打起精神盯紧这院儿里的每个人,若有异常,及时来报。”
...
回到沧濯斋,郦隐屏退菖蒲,独自回到寝室。
他摘下玉冠、褪下腰间玉带,换下月白襕衫,片刻后,一袭黑衣的人来到书房。
他走到书桌旁,转动紫檀笔架上做起第三枚鱼形砚滴,转瞬间,东墙书柜发出沉闷的碾轧声,封闭的密室随着书柜的裂开缓缓呈现。
郦隐进入暗室,拿起桌上的半面修罗半面佛陀的面具,随着书柜的关合,一道石门缓缓打开,阴冷气自洞开的密道中涌出。
密道的尽头是一道铁门,推开铁门便是侦事司的暗牢。
..
金珀随在蔺则安身边六年,期间刀光剑影,数次深陷险境,九死一生。
但次次她都于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全身而退。
蔺则安交代之事,她件件圆满完成,极少有差池,故而,愈发得蔺则安器重。
此次任务只需虚晃一招,起到离间陆、郦两家即可,她都不必亲自出手,只隐在暗处操控。
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意外并不新鲜,随机应变就好。
她知道世上没有不败的神,只是没想到,此次不仅失手,还落入不知谁的手中。
彼时,武侯铺闻讯赶来,他们与那伙歹人作鸟兽散,她独自一人往城西而去,就在她以为已脱险之时,寂静破败的小巷尽头,竟有人在等她。
那是个手段极其狠辣下作的男子,短短三招间,金珀两眼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过来,便已身处此地。
阴暗、潮冷,几盏油灯摇曳,勉强照亮周遭,金珀借着微弱的光线,环顾四周——刑具、浓重的血腥气,不绝于耳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凄厉惨叫......
暗狱。
不知哪处的暗狱。
忽而,有脚步声传来,当啷一声,铁门打开,眼前光线骤然亮了起来。
金珀抬头看去,两个小吏手持火把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位身量极高的黑衣男子。
其中一位以修罗佛陀的面具遮脸,金珀看不到他的长相,但她认的他身后的男子,正是与她交锋的那人。
小吏将几处灯台点燃,随着暗牢被映亮,金珀才察觉浓重的血腥味,来自地上浓积成垢的摊摊血迹。
“说说吧。”修罗佛陀面具的男子在她一丈处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说什么?”金珀咬牙问。
他轻笑一声,冲一侧的刑具扬了扬下巴,那两名小吏即可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金珀。
...
春深时节,万物勃发,生机盎然。
只是今日天色并不算佳,空中笼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灰云,日光需费力,才能穿透云层,给世间万物镀上一层柔和却无暖意的光。
四下无风,宁国长公主府邸内,玉兰、海棠、晚樱等名贵花木繁花似锦,浓郁的香气浮在空气中,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甜腻。
今日是宁国长公主主持淑德会募捐的日子,上京数得着的权贵之妻、名门淑女几乎尽数在此。
她们个个妆容精致,衣饰华美,言笑晏晏,彼此寒暄着“府上花园的海棠开得可好”、“今春的衣裳花色越发雅致了”,一派和睦融融。
然而,那流转的眼波深处,却藏着对彼此家世、夫君官位、今日捐献份额的掂量与攀比。
郦隐说到做到,郦太夫人果然带探微来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