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鸟鸣啾啾,清脆悦耳,随着天气渐暖,莺燕翩飞,草木盎然,满目生机勃勃之象。
高升的日头透过洞开的槛窗投进室内,金色的光芒落在黄花梨木桌面上,将置于其上的交子照得鲜活可爱。
陆柔然亲自来到琢玉居,屏退左右,她先为昨夜迷晕探微之事赔礼致歉;又夸赞探微顾全大局、忍辱负重;最后奉上说定的千金,酬谢探微的圆房之苦。
探微瞅一眼手边交子,又瞥一眼身侧的陆柔然,含蓄地低了低头,泫然欲泣道:“我真是不懂,您既然想与郦君好好过日子,又为何要我与他......”
“我也是没办法啊。”陆柔然比她还苦恼,还泫然欲泣,“若郦隐能等我仨月,我又何苦劳驾你。”
“我也是关心您,阿姊莫嫌我絮叨,有些事实在是不得不考虑呀。”探微试探道,“我再如何模仿阿姊,咱们也是两个人,等他日换回来,郦郎君定然一眼看穿,到时阿姊该如何自处?”
陆柔然好笑地嗤了一声,她执起手边建盏,浅啜一口,讥笑出声:“你也是大家出身,虽说蔺家败落,也莫要学上一身小家子气。我便是我,如假包换的陆二娘子,他郦隐疑心成疾又如何,这个哑巴亏,就算比黄连苦,他也要给我咽下去。”
好大的口气,探微暗自捺了捺唇角,转而摆出一副担忧的模样,“自古女子出嫁从夫,您难道不怕夫妻失和,他薄待?”
“他敢!”陆柔然双眉一挑,挺了挺腰杆子,“我父亲门生遍五洲。他郦氏四世三公又如何,堂堂魏国公,不还避我父亲三分锋芒。”
探微咂舌。
陆柔然话锋一转,又软了语气,叹道:
“女子存活于世不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既已嫁给他,我自也是盼着能与他和和美美。往后仨月,于夫妻感情上,你千万要帮我用心经营一二啊。”
探微瞪目结舌,“阿姊可知,自个在说什么?我如何经营你们夫妻感情?”
陆柔然理所当然,“我如果知晓如何经营,还用你帮么?”
探微:“......”
探微被她气笑了。
“阿姊可知,我与他相处来的感情是我与他的,不是你与他的。”
陆柔然瞥来不耐烦的一眼眼,“你不就是我么?”
探微:“......”
我再替你俩生个孩子好不好。
“横竖只要你让他喜欢上你,不仅你那断干净的情郎万事无虞,我还可再添一成酬金。”
是因没吃过世间的苦么,才让她生出如此张狂愚蠢、又想当然的可笑念头。
莫名其妙的,探微忽然有些羡慕她。
“难道阿姊不觉得,你这想法很危险?”探微吓唬她,“若他喜欢上我,我也喜欢上他,我俩一合计,还有你何事?”
陆柔然鄙夷,“收起你那些盘算吧。最多再添一成,你愿意做便做,不愿做,三个月后我自己来。”
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探微转头,透过敞开的槛窗望向苍穹,云层层层叠叠将日头围遮。
似是有变天的意思,郦隐收回遥望苍穹的视线,看一眼已然火冒三丈的好友,安抚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且按捺按捺吧。”
“按捺、按捺,你就知一味忍让。”谈彧愤然道,“台面上阻扰便罢,现下已然欺负到头上来了,还是如此卑劣的手段,你教我如何按捺?”
今日,杨继约郦隐、谈彧饮茶,郦隐因有要事需单独同老师商议,遂先去了一趟杨府,随后两人一同前往茶肆。
意外便出在半路,行到光明巷时,一群乞儿公然拦住他们车架闹事。
上京的乞儿皆有组织,以杨继车马的规制,他们断不敢拦驾闹事。
想来那些乞儿都是假冒的,他们的目的也非真的伤害杨继,不过吓唬吓唬他。
谈彧对此行径十分不齿,两位受害者倒淡然。
郦隐道:“此事牵涉广,浊则混乱,不乏有趁机取益之流。还需先调查清楚,再从长计议。”
“何需调查。”谈彧冷哼,“行事如此卑劣,匪气十足,一瞧便知是谁的手笔。”
说着转向杨继,“杨公啊,您这回算是捅马蜂窝喽!您说您上疏废斜封,已把半个朝廷的财路连根拔起;如今又去啃世家这块硬骨头。晚辈当真琢磨不透,您到底如何想的?”
月前,杨继率诸清流联名上奏,请废斜封、罢恩荫、革候补,倡议提拔非世族出身的寒门士人。
此疏若行,何止牵动半个朝廷的财路。前路之难,不言而喻,今日之事,不过匹夫露刃,真正杀人于无形的软刀子,尚在后头寒光森然。
“你以为不取消恩荫,便没动世家利益?放贷的是哪些人,难道是平民百姓?”杨继呵呵一笑,“既然动了,正好也让老夫瞧瞧,我这牙口如何。”
郦隐、谈彧皆未吭声,他们心里都清楚,杨继此举,哪是验验自己的牙口如何,而是试探一下圣人还有多少政心。
这个朝堂早已烂到根骨,昔日缔造盛世的明君,如今长醉温柔乡,权柄逐渐落入陈国公章传手中。
如今虽扶持了一个陆玠与之抗衡,然陆玠其人,其能力固然不容抹杀,他却党同伐异、阻塞言路,屡兴冤狱,实非扶大厦将倾之纯臣。
说起来,陆柔然与郦隐的婚姻,便是陆玠向郦景文投来的橄榄枝。
郦景文宦海沉浮四十余年,或许他是循吏,却难称直臣;他谨慎小心,低眉审势,最是奉行明哲保身之道。
在郦隐看来,他与陆柔然的婚姻,便是祖父看透朝堂本质后,又一明哲保身之举。
临离开杨宅前,谈彧再提旧事:“杨公啊,您莫要再拒,还是听我的,调俩暗卫过来护着您吧。”
上疏之初,谈彧便提出调暗卫护他周全,奈何杨继固执推辞,如今出了这种事,当真不可再掉以轻心。
“是啊,老师您莫再拒。”郦隐也劝,“霁礼所思极是,非常时期当非常对待。”
杨继喟然长叹:“若世家子弟都如二位这般,即便恩荫又如何啊。”
谈彧难得谦虚一回,拱手道:“沈公谬赞,霁礼愧不敢当。”
待两人从杨宅告辞出来,郦隐撞撞他的肩膀,打趣:“今儿是怎么了,自谦起来了。”
“你今儿又怎么了?”谈彧抬手,勾上郦隐肩颈,笑得没个正形,“即便吃了暗亏,好心情却没受影响,啧啧。”
郦隐不以为然,“若让哥宵小便影响心情,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谈彧打量他的神情,今日的郦宥之情绪外露的很呐,他嗤地一笑,“是么?”
“不是吗?”
“不知道。我只知,我这是近朱者赤,同你学的啊,瞧瞧这心胸,旷兮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