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隐不在意好友的戏谑,笑道:“既如此,那某的另一优点,不知足下学到没?”
“甚么?”谈彧纳闷。
郦隐:“守静笃。”
“得了吧。”谈彧一把推开郦隐,嫌弃啐他,“郦五啊郦五,你扪心自问,当真无私欲?我打量你是读得一肚子圣贤书,把脑子读傻了。”
郦隐并不反驳,只浅淡地笑。
或许谈彧说得对,那些他认为,不该存在的私欲,只是被他强行压抑于心底罢了,绝非真正消失。
谈彧瞥他一眼,无奈叹声,“走了,到我那儿小住两日,养养你这脸。没吃饭么,竟能被几个乞儿伤到脸,简直丢人。”
“一时不留神,无妨,回去顶多念叨几句,况且他们知晓此事,不过早晚的问题。”
“嗯?”谈彧回头,狐疑的目光落在郦隐的脸上。
郦隐被瞧得不自在,蹙眉嫌弃:“瞧甚么?”
“不对不对。”谈彧上下打量,“你今日反常得很。”
“哪里反常?”
“说不上来,横竖不对劲。”
后来的后来,谈彧自然知晓,郦隐今日的不对劲源于何。
只是他虽教他“人活一世不易,不好一而再委屈自己。”
但他可没教他无所不用其极啊。
...
郦隐顶着脸上的彩回府,不出意外的话,必然招来郦景文的痛斥。
果然,他前脚回到沧濯斋,后脚就有小厮来报,家主请五郎过家祠一趟。
郦氏的家祠位于郦家老宅武昌侯府西路,坐北朝南,背靠福山、面朝泽湖,门楼几经修葺,现今上面的一雕一绘,无不彰显着当下郦氏的辉煌。
郦隐顺着国公府东路而行,穿过与武昌侯府之间的幽径,不消片刻,斗拱飞檐的门楼豁然立于眼前。
他缓步而行,绕过照壁,走过仪门,步上泮池之上的石桥,远远看到郦景文负手而立于享堂前的一片阴影里。
正午的日头高悬于头顶,光芒炽烈,如利剑般刺射大地,仿若可趋杀世间一切恶浊。
郦隐脚步不停,走向享堂,随着离的越来越近,郦景文闻声转过身来。
祖孙俩甫一打照面,郦景文蕴含愠色的眸子微微眯了眯,他盯着郦隐的脸颊看了几息,而后移开视线望向堂内。
郦景文不开口,郦隐亦静默如山,天上云彩时聚时散,祖孙俩相隔一丈之距各怀心思。
良久良久之后,郦景文喟叹一声,缓缓开口:“宥之啊,你可曾后悔投胎做我郦氏子孙。”
郦隐默了默,才道:“父母与子女乃业力和因缘的结合,今生能成为父母的孩子,必然是对父母的因缘生了贪爱,如此不管报恩缘,亦或还债缘,宥之都无怨无悔。”
郦景文静静地望着郦隐,饱经岁月的眸中有欣慰、亦有无奈与痛怨,“身为父母的儿子,你无可指摘,但身为郦氏子孙呢?”
郦隐沉默,没法作答。
“你可知你不止是你父亲的儿子,更是我郦氏子孙。”郦景文的语气陡然凌厉起来,“他杨长明要将天捅个窟窿,那是他骨头硬,你以何身份跟着凑趣?”
自然是郦隐的身份,奈何郦隐不止是郦隐。
“来年春天便是馆职考,你可知你的仕途握于谁人手?”
郦隐说知道。
郦景文恨铁不成钢,“既知道,却仍自毁前程,如此不知变通,实在令人失望。”
郦隐垂了垂眼睫,“职上官员三万人,候补却是三倍之多。十年寒窗,一朝高中却无职,一万银得个候补资格,照此下去,谈何仕途。”
“混账!”郦景文举起手杖,敲上郦隐脊背,“你乃我郦氏子孙,未正式科考,以获官阶,你受了这恩荫,享了郦氏子孙的便宜,却来说这种话,不觉可耻?”
“可耻。”郦隐咬牙忍痛。
“好!很好!好一个清高的郦宥之!”郦景文气得倒仰,“你这是打算即便违背祖训,也要追随你那恩师?”
郦隐长身一揖,屈膝及地行稽首大礼,声音却稳如磐石:“宥之至死不敢忘祖训,自幼祖父便教导宥之,君子当以德立身,以义救世。恩师乃社稷之柱石,其经纶之手所系者,是国本安危;其奔走之举所关者,既益于国本,又实关万民之休戚。”
言及此,他闭了闭眼,停顿几息,才继续道:“昔年夫子曾言:‘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斯可谓成人矣。’宥之不才,自知穷其一生难成完人,却也愿尽绵薄之力,只求日后俯仰无愧。”
“好一个绵薄之力,俯仰无愧!”郦景文怒极反笑,握着手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倒还记得圣人之言!那可曾忘了‘仁者爱人,以亲亲为本’?你逞一己孤勇,弃阖家之天伦,实乃三罪并彰:椿庭在堂,你却自投危墙,令高堂白发辗转悬心,此不孝之罪一;祸延昆玉,连累手足蒙池鱼之殃,此不义之罪二;口诵祖训‘以家为根’,却行毁基之事,此无信之罪三。”
他上前一步,手杖敲向郦隐挺得笔直的脊背,“”
“昔年曾子谓‘孝有三,大孝尊亲’。如今,你让祖父母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早已悖孝经大义。连自身德行都修不端,家室都整不齐,却空谈什么国之大义,这与沐猴而冠又有何异!”
祖父即如此说,郦隐无话可辩,他长跪稽首,为无法恪守祖父训诲而谢罪。
郦景文恨恨地凝视自己苦心栽培的继承人,片刻后,拂袖而去。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鎏金般的光瀑浸润着郦隐笔挺的脊背,暖意融融,可膝下的青石,经白日一日的炙烤,依旧冰凉潮湿,似乎即便暖阳炽烈,也无法驱散它骨子里的寒。
双膝从最初的刺痛,到渐渐麻木,再到全然失去知觉,究竟过了多久?郦隐已然不知,只是恍惚间,天边晚霞已消散,浓重的黑暗正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大地。
起风了,枝头鸟儿扑腾着翅膀起飞。内知冯典自西路匆匆而来,躬身禀道:“郎主命奴来知会您一声,陆大郎君来了,正在琢玉居,您是否过去一趟?”
这是暂且饶过他了。
借冯典一份力,郦隐撑着青石板站了起来,菖蒲赶紧上前搀扶。
郦隐牵起唇角,惨然一笑,“我这副模样便不过去了,劳烦冯伯差人送些果子过去,代我表示一下慢待之愧。”
冯典呵腰,“老奴晓得了。”
“冯伯——”即将分开之际,郦隐喊住冯典,“可知他为何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