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日我寻个借口回了表兄。”
陆柔然噎了一下。
“应都应了,再反悔,岂不是毁我声誉。休要啰嗦,另付你五两酬金便是。”
“不是酬金的事。”
“那是何事?出了事有我担着,你怕甚!”
“不是怕,是担忧。”探微说,“今日阿姊要挟我替您,毁我清白;那明日要挟我杀人,我也干?我想好了,你想动霍君便动吧,大不了,九泉之下我再赎罪。”
陆柔然不可思议,“那可是你心上人。”
“都说了,已断干净。”
陆柔然不耐烦同她兜搭这些,不悦道:“成了成了,晓得了。你好好办差事,我自不会亏待你。”
...
夜幕低垂,玉盘悬空,做了一日的香,探微身子有些乏。
.暮食过后,她屏退众人,独坐院中烹茶赏月。
忽有脚步声传来,她偏头看去,竟是郦隐。
他步履徐缓,无边夜色下,每一步都仿若敲在探微心头的警钟。
探微对上他的视线,他缓缓仰唇,笑了。
远山静水般的眉眼,因这笑意烨烨明秀起来,极有撼人春心的能耐。
只是他这脸......
怎么破相了。
不待探微询问,他先开口:“今日下半晌有事耽搁了,未能陪夫人去隆丰楼,实在抱歉。”
话毕,从背后拿出一雕工精巧的柚木食盒,献宝似的呈到探微面前。
清早那会儿,他提过一嘴,说隆丰楼新出了几个菜式,待晌午他回府,带她去试试。
晌午那会儿他没回来,探微只当他不过随口一说,不消片刻便已抛之脑后。
探微扮贤妻,宽容道:“正事要紧,今日去不成,改日得闲再去便是。”
他摇摇头,“既说下便该遵守。”
探微说好,“那这回便算了。待下回,夫君若还爽约,我便罚你。”
郦隐失笑,“怎么罚?”
“容我想想。”话落,目光转到他手中的食盒上,“这是什么?”
郦隐将食盒放到她手旁的小桌上,取出里头的荷叶状碗盏,奉到她手边。
“李家铺子新出的木瓜饮,尝尝?”
饮子盈透诱人,细细一闻,丝丝甜气扑鼻。
探微接过碗盏,捧在手心,“看起来很好吃。”
“尝尝?”
探微拿起汤匙,舀起一勺送进口中,馥郁的果香瞬间盈满齿颊,裹着丝丝凉意,一路滑到心底。
“如何?”
他满目期待,似她的回答,于他来说极为重要,探微觉着好笑,又觉着他可怜。
虽然,先前他说圆房只为续血脉,着实令人恼恨。
但相处下来,探微觉着,他也想好好与陆柔然过日子吧,否则为何费心讨好?
而她,承过他的恩惠,却恩将仇报。
实在无地自容。
探微又舀起一勺木瓜饮,径直送到他嘴边。
他微怔,眼低现出诧异,那模样竟透着几分憨傻的可爱。
探微忍不住失笑,“夫君不喜?”
他连忙摇头说不是,而后缓缓启唇。
探微顺势将汤匙送进他口中,笑意更深:“如何?”
他抿唇一笑,笑得含蓄,“很甜。”
郦郎君生得好,一笑起来,雅致的眉目愈加夺目。只是......他这耳朵怎么回事?难不成木瓜饮里掺了酒?
“夫君耳朵怎么红了?”探微装傻,逗他。
郦隐:“......”
眼前的人微微歪着脑袋,秀眉微蹙,澄澈的黑眸眨巴两下,懵懂得好像只可人的幼鹿。
只是这问题,一点都不可人,懵懂直白得不给人留半分情面。
“红了吗?”郦隐抬手摸摸自己耳朵,“许是让这天热的吧。我一热就容易脸红耳朵红。”
探微故作诧异,睁大了眼睛,“还不到四月,竟已这般热了?”
郦隐顿时坐不住了,他撑着膝头站了起来,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含糊辩解:“是热了,今年热的早。”
探微再也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
郦隐闻声回头,先是一愣,随即面露薄怒,沉声道:“夫人是不是觉着,这般取笑他人,很有意思?”
探微慌忙“啊”了一声,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夫君莫要误会,我只是......”
只是见他因用了她用过的汤匙而脸红,便忍不住生出几分促狭心思。
“对不住。”她敛了笑意,诚心诚意道歉,“我知错了。下不为例,好不好?”
郦隐倏地怔住,心口像被细针刺入,隐隐密密的疼,顺着脉络一路渗进心缝深处。
一个人得被命途的石碾倾轧过多少遍,才会在旁人脸色稍沉时,便本能地先低头认罪?
郦隐眼尾轻挑,冷哼一声,音调里掺笑,“夫人这伏低做小的戏码,演得看起来诚意不足呐。”
探微闻言,捧心哀婉,“我心昭昭,日月可鉴,夫君竟然说我做戏?过会子怕是要下雪了。”
“是么?” 郦隐挑眉,尾音拖得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郑重点头,语气笃定:“是!”
郦隐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静静地望着眼前人,她就像暗夜中骤然亮起的流萤,不过一点微光,却足以让他沉寂的心泛起层层涟漪,填满欣喜。
心中骤起贪念,他想循着这抹微光,深入那条他曾向往、曾瞻前顾后,最终却放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