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悬中天,清辉如练,庭院中树影婆娑,随风轻摇。
阮妈妈遥遥望了一眼上房,寝室仍灯火辉煌,房中人似还未就寝。
以先前郎君来琢玉居的规律,阮妈妈万万没想到,他今夜宿在琢玉居。
然而,正琢磨间,一抹芝兰玉树般身影出现在抱厦,阮妈妈揉了把已然睁不开的眼,意外的确定,竟真是郦隐出来了。
阮妈妈疑虑难抑,待郦隐与广白渐行渐远,消失于黑夜中,她拔足奔向上房。
探微刚爬上床,眼还未阖实,险些被阮妈妈吓得就此长眠。
“您想吓死我不成。”探微捂着胸口,不可思议地睨阮妈妈。
“郎君为何又走了?”
“他忽地想起有要事忘办。”
阮妈妈狐疑,“果真?”
“我骗您作甚?”
“真的圆房了?”
探微诧异失笑,她拢拢衾被,反问道:“妈妈怀疑我?”
“怀疑倒不至于,老奴只是不想节外生枝。更纳闷,既然已圆房,郎君为何从不夜宿。”
探微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圆了房,就该夜夜同房?不允他不乐衷此事?”
一般郎君到了该晓事的年纪,府里都安排通房,据阮妈妈所知郦隐并无通房,此举倒也并非鲜少,故而阮妈妈并未多想。
但男人嘛,到了一定年纪都是馋嘴的猫儿,从前没开荤尚能理解,可但凡尝过荤腥,就不可能如他这般节制。
况且他们是正经夫妻。
除非.....
阮妈妈越琢磨越心惊肉跳,“你同我说实话,郎君的身子是不是不大成?”
探微瞠目,“何为不大成?”
“这......”阮妈妈不知如何措辞,琢磨片刻,粗浅道,“就说这走路,有人能一口气走十里,有人走三步便累了。”
探微似懂非懂,试探道:“郦君就是那走三步便累的?”
阮妈妈瞬间懂了。
走三步便累,肯定尝不出其中乐趣,故而便兴致吧。
“娘子早些歇息吧。”阮妈妈一边琢磨着是不是该回禀给郦太夫人,为郦隐调调身子,一边放下帷幔,转身离去。
...
用过早馔,探微接下来该干的,便是前往叶府做说客。
叶宅位于昌隆坊,松木车辕碾过上京的一路繁华,眼看临近高耸而气派的朱红大门,阮妈妈掀开车帘,提醒探微,“到了。”
待车停稳,阮妈妈先行跳下车,行至门前递上门状。
等待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从门里出来一位年约五十岁的圆脸妇人,阮妈妈微微偏头,低语:“少夫人的傅母时妈妈。”
说罢,阮妈妈疾步迎上去,客气道:“时阿姊别来无恙,少夫人与姩姐儿可安好?”
时妈妈未言先笑,她敛衽见礼,“劳二娘子挂心。一切都好。”
说着,双手奉上尺素一封,“劳娘子交于陆大郎君,今儿府里不便,就不请娘子进去吃茶了。”
阮妈妈接过书信,看一眼上面娟秀的小字,又看一眼时妈妈,露出讨好的笑,“不知少夫人打算何时家去?府里老夫人和夫人都极惦念她和小娘子呐。”
“劳烦二娘子替我家娘子,向陆太夫人和陆夫人问安。”时妈妈睇了眼书信,“这是我家娘子亲自写的和离书,劳娘子问问陆郎君何时得闲,去一趟公廨。”
阮妈妈闻言,如遭雷击,缓了会子才惨然道:“这话说的,怎么就非要和离?今儿咱们娘子过来,便是受郎君所托,诚心诚意请少夫人看来姑嫂的情分上,同咱们娘子说几句体己话。”
时妈妈抿了抿耳边碎发,语调不疾不徐的,“二娘子、阮妹妹,老婆子只是个传话的,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们还是莫要为难我这把老骨头了。”
“时阿姊——”
探微抬手拦了一把,截住阮妈妈后头的话,她温言缓语,“有劳时妈妈代我向嫂嫂问好,同姩儿说姑姑很是想念她,改日再来看她。”
阮妈妈适时奉上预备的礼物。
探微接着道:“这是我个人的小小心意,还望时妈妈莫要替嫂嫂拒绝。”
时妈妈不好再推辞,伸手接过,“老婆子先在此替小娘子谢过二娘子,二娘子慢走。”
探微略略点头,道了声告辞,偕同阮妈妈步向停在街边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阮妈妈愁眉不展,待马车拐出昌隆坊,已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探微默不作声,行至僻静街口,眼看将要进入通善坊地界,她拿出两贯钱奉予阮妈妈。
“劳烦妈妈先去茶坊歇歇脚,我定速去速回,不耽误回府的时辰。”
现如今,阮妈妈对探微的情感很复杂——
一方面,她对探微严防得很,唯恐探微享受惯了郦府的好日子,如同邢昭昭一般动歪脑筋。
一方面,由于陆柔然执意的任性妄为,她的心思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要她家娘子默许的事,她何苦再枉做坏人。
阮妈妈接过钱,不热络,但也不苛责,“还望您算准时辰,娘子还在等咱们的消息。”
探微:“我晓得。”
...
从白盐巷出来,过牛宿街,往东再行二里便是长安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