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云州热得人不想出门。苏婉阳台上的桂花树苗倒是精神,叶子绿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光。她每周浇一次水,偶尔松松土,站在那儿看一会儿。陆泽说她养得好,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但至少没死。这就够了。
周五下班的时候,陆泽在单位门口等她。苏婉出来时,看到他在树荫下站着,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走过去,他递给她。“不加糖的。”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甜,但很凉。
“东西收拾好了?”他问。
“嗯。”她说,“就住一晚,带了几件衣服。”
明天要跟他回老家。之前说好的,去看看他爸妈。她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也没那么紧张。他爸妈她知道一些——他爸身体不好,腿脚不太方便;他妈前两年也生过一场病,现在还好。他们就他一个孩子,他留在云州,也是为了他们。
“我妈问你爱吃什么。”他说。
“都行。”
“她说要做红烧肉。”
她笑了一下。“那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他说。
周六早上,两个人坐大巴去他老家。云州下面的一个县,车程两个小时。苏婉靠着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庄稼长得正好,一片一片的绿,望不到头。
“紧张吗?”他问。
“有点。”她说,“你呢?”
“也有一点。”
她看着他。“你紧张什么?”
“怕你不习惯。”他说,“乡下地方,条件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反手握住。
大巴在县城车站停下,又转了一趟乡镇公交,才到他家所在的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一座小山。路是水泥路,两边种着杨树,风一吹哗啦啦响。他家在村子中间,一个不大的院子,红砖瓦房,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结了一树的青果子。
“爸,妈。”陆泽推开院门。
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在围裙上擦着。看到苏婉,她眼睛一亮。“这就是小林吧?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苏婉走进去。
“好好,路上累不累?渴不渴?我给你倒水。”陆母拉着她往屋里走,陆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苏婉带来的东西。
屋里很干净,家具旧但整齐。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陆泽高中毕业的,有他大学时候的,还有一张全家福,他那时候还小。
“坐,坐。”陆母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老陆,小林来了。”
里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走路有点慢,腿一瘸一拐的。他看了苏婉一眼,笑了笑。“来啦。”
“叔叔好。”苏婉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陆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路上好走吗?”
“好走。”
“那就好。”
陆母端来茶水,又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天热,吃点西瓜。”然后她看了陆泽一眼,“你,来厨房帮忙。”
陆泽跟着他妈进了厨房。苏婉坐在客厅,和陆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父话不多,问几句说几句,问她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问完了,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以前不爱说话。”陆父突然说。
苏婉愣了一下。“谁?”
“小泽。”陆父说,“闷得很。有什么事都不说。问他也不说。”
苏婉想起昨晚宋淮说的话——他这人,什么话都憋着。高中的时候就这样。
“后来当老师,好一点了。”陆父说,“但还是闷。跟他妈话多,跟我话少。”
苏婉没说话。陆父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他带你来,”陆父说,“我们挺高兴的。”
苏婉看着陆父的侧脸,皱纹很深,头发花白,和她父亲差不多年纪,但看着老很多。
“叔叔。”她叫他。
“嗯。”
“以后我会常来的。”
陆父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还有一个汤。陆母不停地给苏婉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小林,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苏婉低头吃饭,碗里的肉还没吃完,又多了几块。
“妈,她自己会夹。”陆泽说。
“你闭嘴。”陆母瞪了他一眼,又笑着跟苏婉说,“他小时候不这样,现在越大越不会说话。”
苏婉笑了一下。“他挺好的。”
“好什么好,半天蹦不出一个字。”陆母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
吃完饭,苏婉想帮忙洗碗,被陆母拦住了。“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陆母看了陆泽一眼,“你,洗。”
陆泽乖乖去了厨房。苏婉坐在客厅,和陆母聊天。陆母问她家里情况,问她怎么和陆泽认识的,问她觉得陆泽这个人怎么样。苏婉一一回答。说到高中的时候,陆母眼睛亮了一下。
“高中就认识啦?”
“嗯,同桌。”
“同桌好啊。”陆母拉着她的手,“那时候他就喜欢你了?”
苏婉想了想。“他没说。”
“他肯定不说。”陆母笑了,“他这人,喜欢也不说。问他什么都不说。急死人。”
苏婉看着厨房的方向,他在洗碗,水声哗哗的,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弯腰的背影。
“阿姨。”
“嗯。”
“他跟我说过,留在云州是因为你们。”
陆母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她说,“从小就懂事。他爸腿不好,我身体也不行。他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地方的。”
苏婉没说话。
“但他不说。”陆母看着她,“不说自己想去哪儿,不说自己有什么想法,什么都不说。问他,就说‘没事’。”
她顿了顿。
“但他心里有事。我们知道。”
苏婉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条手链,想起他说“等你回来”。他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阿姨,”她说,“以后有我呢。”
陆母看着她,眼眶有点红,然后笑了。“好,好。”
晚上,苏婉住在陆泽以前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课本,有些书页都翻卷了。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房间,想着他以前在这里读书、写作业、睡觉。他的少年时代,在这里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