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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四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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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丝开始认字了。

这事是老李张罗的。老李说她在这干了半个月,活都上手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学几个字。艾莉丝一开始不想学——认字有什么用?她活了十八年,不认字也活过来了。

老李不听她的,吃完饭就把她按在桌前,铺开一张报纸,拿根筷子指着上头的字,一个一个念。

“人,”老李说,“这个念‘人’。你看,一撇一捺,就像一个人站着。”

艾莉丝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人。

她见过很多人。领主府的贵人,走路仰着下巴,从不看她。矿上的工人,弯腰驼背,眼神木木的。街上的乞丐,伸手要饭,嘴里喊着“行行好”。她娘,躺在地上的时候,眼睛半睁着,什么也没喊。

那些人,都叫“人”。

可他们不一样。

“这个呢?”老李又指一个字。

“不认识。”

“民,”老李说,“人民的民。你看,这边是个‘口’,这边像什么?像不像一个人低着头干活?”

艾莉丝看了,不太像,但她没说话。

老李又念了几个:国、家、同、志。

念到“同志”的时候,老李停了一下,说:“这个你得记住。同志,就是一起干事儿的人,有一样的想法,往一个方向走。”

艾莉丝问:“什么方向?”

老李想了想,说:“往好日子走呗。”

艾莉丝没再问。

她低头看那两个字。同,志。笔画挺多的,看着就难写。

老李把筷子递给她:“来,写写看。”

艾莉丝接过筷子,在报纸空白的地方比划。手抖,写得歪歪扭扭的,第一笔就出格了。

老李笑了:“没事,慢慢来。我当年刚学的时候,比你还笨。写了三个月,才会写自己的名。”

艾莉丝问:“你叫什么?”

“刘桂芳,”老李说,“桂花的桂,芬芳的芳。我爹取的,说希望我像花一样香。结果呢,一辈子跟鸡屎打交道。”

她说着自己笑起来,露出两颗豁牙。

艾莉丝也笑了一下。

这是她到华夏之后,第一次笑。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

每天早上五点起,喂鸡,捡蛋,打扫。中午吃饭,下午接着干。晚上吃完饭,老李教她认字。认一个小时,然后回屋睡觉。

一周七天,天天如此。

艾莉丝没觉得累。比在灵界轻松多了——灵界一天干十二个时辰是常事,还不给吃饱。这儿一天干八个钟头,三顿饭管饱,晚上还能躺着。

她有时候觉得不真实,像做梦。

怕梦醒。

一个月后,张叔发工资了。

八百块,十张红票子,新新的,一摸哗哗响。艾莉丝捧着那沓钱,愣了半天。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在灵界,她攒了十年,攒了三十七个铜板。三十七个铜板能买什么?能买三个黑面包,或者两碗稀粥,或者半条人命——冻死之前买口棺材。

这儿一个月,八百块。

张叔看她那样,说:“头回领工资都这样。收好了,别乱花。”

艾莉丝点头,把那沓钱叠好,塞进棉袄内兜里,按了按,硬硬的,硌得慌。

她回到宿舍,把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床上,数了三遍。

八百。

十张。

红的。

她盯着那些钱,忽然想起她娘。她娘要是活着,看见这些钱,会不会高兴?会不会说“丫头有出息了”?

她不知道。

她把钱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睡觉,枕头硌得慌,但她没动。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枕着钱睡觉。

第二个月,她认的字多了。

老李教的那些,她慢慢记住了。人、民、国、家、同、志、工、农、兵、学……一笔一划,写在旧报纸上,写得多了,手不抖了。

有一天,老李拿来一本书,说:“这个给你。”

艾莉丝接过来看,封面是红的,上头印着几个字。她一个一个念:“红……星……照……耀……中……国。”

老李笑了:“认出来了?行啊,丫头。”

艾莉丝翻开书,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字,大多不认识。但她看见第一页上有一行大的,念出来:“第……一……章……苦……难……的……岁……月。”

老李说:“这是讲以前的事。咱们国家以前也苦,比你现在苦多了。”

艾莉丝抬头看她。

老李坐下,点了根烟,慢慢说起来。

“我听我爹讲的,”她说,“他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一家七口人,住两间破草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吃的是糠咽菜,穿的是补丁摞补丁。他八岁就给地主放牛,放一天,给半碗稀饭。”

艾莉丝听着,没说话。

“后来打仗了,”老李说,“日本人打进来,烧杀抢掠,我爷爷就是那时候死的。我爹说,那会儿日子更难,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饭。饿死的人,路边一堆一堆的。”

她吐口烟,看着窗外。

“再后来,解放了。共产党来了,分田地,斗地主,穷人有了自己的地。我爹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他站在分到的地里,哭了一下午。”

艾莉丝问:“共产党是什么?”

老李想了想:“就是咱们前面说的‘同志’,一大帮同志,合起伙来,要让穷人都过上好日子。”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就建设呗,”老李说,“修路,开矿,办厂,种地。一步一步,慢慢好起来。我年轻那会儿还穷,但比我爹那会儿强多了。现在更好了,有吃有穿,看病能报销,老了有养老金。”

她弹弹烟灰,看着艾莉丝:“你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我爹那会儿要有你这条件,他得高兴死。”

艾莉丝低头看那本书。

苦难的岁月。

她想起灵界。灵界也有苦难,但没人说,没人写,没人记得。苦就苦了,死就死了,跟死一条狗似的。

这儿的人,把苦难写下来,印成书,给后人看。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的人,好像真的不一样。

第三个月,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艾莉丝。

艾——草字头,一个叉,再一撇。莉——草字头,下面一个利。丝——两个幺,下面一横。

老李看她写完,点点头:“不错,比你刚来那会儿强多了。”

艾莉丝看着纸上那三个字,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以前没有姓。她娘是妓女,她爹不知道是谁。别人叫她“那个小杂种”,叫她“没人要的”。她叫自己艾莉丝,因为那是她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现在她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是艾莉丝。

华夏人艾莉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娘还活着,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她娘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是热的。

然后她娘笑了,说:“丫头,你活成人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第四个月,张叔找她谈话。

“你这几个月干得不错,”张叔说,“老李跟我夸你好几回了。有个事想问你——你想不想学门技术?”

艾莉丝没听懂。

“养殖这块,喂鸡捡蛋是最基础的,”张叔说,“你要是有心,可以学学孵化、防疫、配饲料。学会了,工资能涨,以后也好找工作。”

艾莉丝问:“能学吗?”

“能啊,”张叔说,“老李就会,让她教你。只要你肯学,没有学不会的。”

艾莉丝点头:“我学。”

张叔笑了:“行,回头我跟老李说。”

从那天起,艾莉丝白天干活,晚上除了认字,还跟着老李学技术。

老李教她怎么挑种蛋,怎么看温度,怎么给鸡打针,怎么配饲料。一边教一边念叨:“这些可都是吃饭的本事,学会了,到哪儿都饿不着。”

艾莉丝认真听,认真记,有时候半夜醒了还在心里默念。

她不想再挨饿了。

她也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看人脸色,被人踩,命不如狗。

她要学会本事,站稳了,活下去。

活得像个样子。

第五个月,养殖场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着眼镜,文绉绉的。他骑个破自行车,后座绑着个大箱子,一路骑进来,喊着:“报纸!信!”

艾莉丝正在院子里扫雪,抬头看他。

他把自行车停下,从箱子里拿出一叠报纸,递给张叔,又拿出几封信。然后看见艾莉丝,愣了一下,问:“你是新来的?”

艾莉丝点头。

“我叫周明远,”他说,“送信的,每周来一趟。你叫什么?”

“艾莉丝。”

“艾莉丝?”他重复了一遍,笑了,“这名字有意思。行,我记住了。以后有你的信我给你送来。”

艾莉丝想说没人会给我写信,但他已经骑上车走了。

老李在旁边说:“那是老周家的儿子,在镇上邮局上班。人挺好,就是话多。”

艾莉丝没说话,低头继续扫雪。

那天晚上,老李问她:“你想不想看电视?”

艾莉丝不知道什么是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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