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她带到办公室,张叔正坐那儿,对着一个方盒子看。盒子里头有人,在动,在说话,跟真的似的。
艾莉丝吓了一跳。
张叔笑了,说:“没见过?这叫电视。里头演的是新闻,天天都有。”
艾莉丝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半天。里头的人在说一个地方,叫什么“空间站”,说上头住了三个人,已经住了半年了。
她听不懂,但看得入神。
人能住到天上去?
在灵界,只有神住在天上。灵山上那些贵族,说是神的仆人,也不敢说住在天上。他们住在山上,离天还远着呢。
这儿的人,住到天上去了。
她忽然想起那面红旗。
红色的,五颗星星。
这面旗底下的人,不光不信神,还住到神住的地方去了。
那晚上她没睡好,一直在想那个“空间站”。
第六个月,她拿到了正式身份证。
一个小卡片,上面有她的照片,有她的名字,有她的出生年月——1990年3月15日。这个日子是苏敏帮她填的,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哪天生的。
她说,就填春天吧,暖和。
苏敏说,那三月十五行不行?她点头。
从那以后,她就有了生日。
三月十五。
她捧着那个小卡片,看了很久。上头有国徽,有她的脸,有“艾莉丝”三个字。
她是华夏人了。
真正的。
第七个月,老李病了。
那天早上她没起来,艾莉丝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她推门进去,看见老李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喘气呼哧呼哧的。
她吓坏了,跑去找张叔。张叔过来一看,说:“得送医院。”
他打电话叫车,等了快一个小时,才来了一辆面包车。几个人把老李抬上去,张叔跟着去了,留下艾莉丝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那天她干活心不在焉,摔了一个蛋,捡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晚上张叔回来,说老李是肺炎,得住几天院,让艾莉丝别担心。
艾莉丝点点头,回屋躺下,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她干完活,跟张叔说:“我想去看看老李。”
张叔看了她一眼,说:“行,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天下午,张叔骑着三轮车,带她去镇医院。老李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看见她来,笑了:“你这丫头,咋来了?”
艾莉丝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说:“坐啊,站着干啥。”
艾莉丝坐下,看着老李,忽然问:“你疼不疼?”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不疼,就是有点难受。过几天就好了。”
艾莉丝点点头。
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起来说:“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老李说:“行,回去好好干活,别偷懒。”
艾莉丝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李躺在那儿,脸还是红的,但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笑。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第八个月,老李出院了。
她回来那天,艾莉丝特意去镇上买了几个橘子,放在老李床头。老李看见了,说:“哟,丫头会疼人了。”
艾莉丝没说话,脸有点热。
那天晚上吃饭,老李又坐回她旁边,一边吃一边说:“还是家里的饭香,医院的饭没滋没味的。”
艾莉丝低头吃饭,听着她念叨,心里踏实了。
第九个月,养殖场来了新的人。
是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眼神怯怯的。她也是被人送来的,也是没地方去。张叔把她安排在艾莉丝隔壁,让老李带着。
第一天吃饭,那小姑娘端着碗,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艾莉丝看着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夹了块肉,放到那小姑娘碗里。
小姑娘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艾莉丝说:“吃吧,这儿的肉好吃。”
那小姑娘低头吃了。
老李在旁边看着,笑了,说:“艾莉丝也会照顾人了。”
艾莉丝没说话,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苏敏给她买的糖葫芦,老李给她夹的肉,张叔问她“想不想学技术”。
她现在也会给别人夹肉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窗外有月亮,亮亮的。
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老李说的“往好日子走”。
不是一个人走,是一起走。
第十个月,她学会了看报纸。
周明远每周来送报,她就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看得多了,能看懂一些。知道这地方叫“北疆省”,知道有个地方叫“首都”,知道有一群人叫“科学家”,正在研究什么“载人航天”。
有一天,报纸上登了一条消息:华夏成功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叫“东方红一号”。
艾莉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个圆圆的球,带着四根长长的天线,在黑色的背景里闪着光。
她问周明远:“这个,在天上?”
周明远说:“对,在天上,绕着地球转呢。”
“人能上去吗?”
“能啊,以后肯定能。”
艾莉丝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那晚在电视里看见的“空间站”。
原来他们真的在往天上走。
她想起灵界的灵山。那些贵族说,灵山是离神最近的地方,凡人不能上去。谁上去,谁就是渎神,要遭天罚。
可这儿的人,不信神,也上去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第十一个月,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里,拿出那个红色的小本本——那是她的身份证,还有那本《红星照耀中国》。她翻开书,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读。
读着读着,她想起苏敏说的话:红色是烈士的血。
她想起老李说的:共产党就是一大帮同志,让穷人都过上好日子。
她想起张叔说的:你要是愿意,就能当华夏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能回到灵界,能站在那些贵族面前,能站在那些自称神仆的人面前,她会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对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不信神。”
“但我知道,华夏可以让人活得像个人。”
“如果你们不让……”
她没说完。
但她知道,如果有那一天,她会回去的。
第十二个月,她满十九岁了。
那天早上,老李敲门,端着一碗面进来,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她说:“丫头,生日快乐。”
艾莉丝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会儿。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过生日。
她接过碗,低头吃面。面是热的,蛋是糖心的,咬一口,金黄的蛋液流出来。
老李坐在旁边看着她吃,笑眯眯的。
吃完面,老李递给她一个红包:“这是张叔和咱们几个凑的,给你压岁。不多,是个心意。”
艾莉丝接过来,打开一看,五百块。
她抬头看着老李,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堵住了。
老李拍拍她的手:“好好干,以后日子长着呢。”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北疆的冬天,天特别清,星星特别亮。她一颗一颗数,数到一百多,数乱了。
她想起灵界的星星。灵界的星星是淡紫色的,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这里的星星是亮的,一颗一颗,清清楚楚。
她想起她娘。她娘埋在灵界,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烧纸,有没有人给她上坟。
她想起那个她捅了一刀的管事。他死了,领主府的人肯定在抓她。但她在这儿,他们找不到。
她想起灵山,想起那些贵族,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她忽然站起来,对着北边——那是灵界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的。”
“等我学会了本事。”
“等我变成了真正的人。”
“我会回来的。”
风刮过来,冷飕飕的,但她没动。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