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只要他在李斯特身边,布莱克似乎就回到了那个时候。他谁都不敢相信,只有李斯特。
再一次踏上华盛顿的土地,再一次是布莱克躺着,李斯特站着,闻到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布莱克情难抑制,竟然痛哭了出来。
这一刻他不再恨李斯特了,也不会再恨怀特,他尝试着轻轻抬手,放走了那些并不美好的日子里的自己。他轻轻放过了自己。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布莱克都认为自己对李斯特的感情是爱,后来他重获自由后发现,他只是太过孤独,而只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能够听他说话的人。布莱克孤独,李斯特那个时候也孤独,所以他原谅了李斯特。
布莱克现在想来,两个人更像是无依无靠相互取暖的浮萍。而那种情感,更像是陪伴罢了。
可怀特呢。
布莱克无法原谅怀特,他欺骗他,蒙炸他,诱骗他。
拿走了他的忠贞和热情,带走了他的鬼牙。
布莱克说过能够阻止战争的,但怀特不信,因为此时的布莱克手无寸铁,连看灯塔的老头能够在他面前阳奉阴违。
布莱克又开始恨自己。
悄无声息地,布莱克流着泪,像要为自己哭个明白。
李斯特年长他快二十岁,看着他流着泪,如同看着自己长大的孩子,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无助,因此李斯特心中也留着泪,只不过他太老了,老到哭泣也不会被人发现。
一个衰老的灵魂遇到一个正在成长的火焰,任谁都不忍心让这团火焰熄灭。所以李斯特选择帮助这个吸血鬼。
如果布莱克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那么李斯特一定也有圈养综合症。他看着一个有姓名有血肉的未成年人,无法把他想象成一个罪大恶极的外来物种,在李斯特眼里,布莱克也不过一个孩子。他像养育子女一样希望布莱克好,希望他最终得到幸福。但是这一切在其他人眼里就变了样子。当李斯特注意到布莱克对自己的异样情感时,他也很无助。自己养大的小孩说爱上了自己,李斯特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就被组织发现了,然后他们两个人就都成了试验品。
李斯特也变成了可悲的实验品,只是比布莱克略高一级。
于是在布莱克深深陷入了“爱恋”中,李斯特一直是自责又可悲,他讨厌变成实验品,但他没有其他的办法不去做。看着布莱克一点点对自己的感情加深,李斯特曾经一度不敢看他的眼睛。
现在,终于说开了。
李斯特的心里终于放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任凭这个石头落地,破碎,砸烂了自己所有的骄傲和规则,他眼里只有庆幸,幸好大家都看到了这个石头,幸好他丢掉了石头。
这一刻,李斯特不再是西西弗,不用再永无止境地推着自己的石头,背负着自己的命运,他终于抛弃了所有的谎言活下了阳光下。
而此刻,李斯特想和布莱克真心地说上一句,“真的很抱歉。”
布莱克听懂了。
他只是看向了天花板。
机场离医院不远,很快到了 17 楼。
李斯特曾经在这里住过。
布莱克接下里要进行全身检查,李斯特执意要和布莱克一同进去,因为他答应怀特了。
医生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先进行全身 Ct,李斯特和医生一同站在玻璃外,看着布莱克躺在巨大的机器里,巨大的嗡鸣声让布莱克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其实自己仍然在飞机上。
CT 结束,布莱克被安排检查身体机能,他被安排进轮椅,李斯特在他身后推着。
布莱克忽然说:“我其实觉得你和怀特有些像。”
布莱克扬起脖子,拼命向后看他。
李斯特听清了,“为什么?”
李斯特步履不停,转身进入下一个科室。
布莱克解释:“境遇很像。性格也像。就算是天大的事也只想着自己扛。”说完,他机械地转过身,看着前方。
是吗?
李斯特不知道。
但他曾经很羡慕怀特,羡慕他的家庭,羡慕他的人生。可李斯特真的参与到怀特的人生里时,却发现好像每个人的人生都是长满虱子的华丽长袍(注),可远观而不可走进端详。
这些年,李斯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一直在模仿怀特,模仿怀特的接人待物,模仿怀特的性格,模仿他的笑。以至于他后来混淆了,这究竟是嫉妒还是喜欢。
后来李斯特和盖比艾拉结婚,他发现了更伟大的一座山,他心生仰慕,便开始留意盖比艾拉的一切,开始学习,又开始模仿。
李斯特发现,其实这一对姐弟在某些方便是像的。
山崩地裂时面不改色,胸中有惊涛骇浪而不多言。
这就是混在性格里的气质。
这么些年,李斯特似乎也习得了二三分。
这便是布莱克所说的“像。”
但现在看来,就是是像怀特,还是像盖比,已经很难说清楚了。
就比如他现在对怀特的感情,是恋人般的喜欢,还是朋友的占有欲,甚至是不是看待怀特像看待盖比留给自己的唯一遗物。
李斯特都说不清楚了。
他变成了无法言语痛处和磨难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