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正好,孙筱沐漫长的叙述终于停歇。
饶晓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过一次。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地,余音散尽,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孙筱沐面前。
没有犹豫,她伸出手,将这个女人轻轻揽入怀中。拥抱起初有些僵硬,孙筱沐似乎不习惯这样的亲密,身体微微绷着。但饶晓枫的怀抱温暖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解和疼惜。
“辛苦了,筱沐。真的……太辛苦了。”
这一句,为孙筱沐经历的父母离世、生活奔波、独自孕育抚养的所有重量,做了一个轻轻的注脚。
“可是,你也真傻。怎么就自己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这句话里没有指责,只有深切的怜惜。
饶晓枫的眼神柔和下来,化为纯粹的敬意与感激:“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愿意把这些都告诉我。更谢谢你……把沐承教得这么好。你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韧得多。”
孙筱沐一直强忍的泪水,在这拥抱和话语的抚慰下,终于决堤。她靠在饶晓枫肩上,无声地流泪,仿佛要将这一路来独自吞咽的委屈、恐惧和孤独,都泄洪般倾倒出来。这个怀抱,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是她多年来未曾奢求过的理解。
良久,哭声渐歇。孙筱沐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开,用纸巾擦拭着脸。她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她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她思考了一整夜的问题:
“文枫他……最后……到底是怎么……”
话没有说完,但饶晓枫明白。她重新坐好,握住孙筱沐冰凉的手,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整理一段沉痛而遥远的记忆。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医学案例,唯有用最简洁的语言,才能克制住其中汹涌的情绪:
“他偷偷练球。”
孙筱沐的瞳孔骤然收缩。
“家里人把他送到美国,本意是更好的医疗,也离他的梦想近一点。但他太孤独,也太不甘心。他瞒着所有人,在社区公园的篮球场,自己练。从最基础的运球、投篮开始。”
“起初每天半小时,后来一小时,再后来……像跟自己拼命,不练到筋疲力尽、几乎虚脱,绝不停下。”
孙筱沐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甚至……去街头篮球场,跟那些身体强健的人对抗。从只能打几分钟,到咬牙坚持半场,到最后……他能拖着那样的身体,在充满冲撞的野球场上打完全场。”
饶晓枫闭上眼睛,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凌,清晰而寒冷:“他是在燃烧自己本就不多的生命,去换一个追逐梦想的幻影。”
“2014年秋天,在一次街头比赛剧烈的冲突后,他的心脏……彻底承受不住了。送医抢救,稳定后……就被接回了家。”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接回了家”之后是什么,不言而喻。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孙筱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饶晓枫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她离开后的空洞。
不是简单的病情恶化,不是意外的突发。是日复一日的、主动的、近乎自毁的消耗。
是因为……她走了。
那个曾经对她说“留下来,陪我,我怕一个人”的姜文枫,在她转身之后,真的只剩下了一个人。
而她留给他的,除了回忆,或许还有一份他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被遗弃感与思念。
他不再有那个可以静静陪伴、听他偶尔谈论篮球的“Sunny”了。他所有的孤寂,所有无人可诉的情感——对她离去的不解、怨恨?或是更深的自责与无力?都被他投射到了那片硬地球场上,化作了每一次竭尽全力的跑动,每一次赌上性命的跳跃,每一次将球投向篮筐时,那短暂忘我的、却也是自我惩罚般的透支。
如果……如果她当初没有走?
如果她扛住了母亲的压力,留在了美国?
如果她告诉他怀孕的消息,哪怕只是作为朋友陪在他身边?
他是不是就不会把自己逼到那个角落,用篮球来填满失去她后的巨大空洞和茫然?是不是就会为了“可能的长久”,更珍惜自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