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迟来了十五年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这比单纯得知他病逝的噩耗更让她痛彻心扉。因为这里面,掺入了“本可以避免”的尖锐假设。
“是我……”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安静的滑落,而是伴随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肩膀的剧烈颤抖,“是我……如果我留在美国……如果我告诉他……他是不是就不会……不会那样对自己……”
她想起他们最后那段日子,他异常的沉默和那种几乎要将她嵌入骨血的拥抱。原来那不是单纯的依恋,那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在汲取最后一点温暖,而她竟浑然不觉。
她想起他最后答应她“不参加家庭聚会”时的疲惫眼神,那不是体谅,那或许是更深一层的放弃——对她,也对某种融入正常家庭生活可能性的放弃。然后,他便转身,将所有的精力与生命,投向了那个注定会吞噬他的球场。
“我以为……我离开是对我们都好的选择……”她语无伦次,被这迟到的“真相”冲击得溃不成军,“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我不想用孩子绑住他……可我……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反而把他推向了更糟的境地?”
这一刻,支撑她这么多年的“独自承担是伟大”的信念,出现了深深的裂痕。她突然怀疑,自己的离开,非但不是保护,反而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饶晓枫看着她瞬间崩溃的样子,明白她钻入了自责的牛角尖。她用力握紧孙筱沐颤抖的手,声音沉稳而清晰,试图将她从那片想象的海啸中拉回来:
“筱沐,听我说。文枫的性格,你比我更清楚。他的执拗,他的骄傲,他对篮球那种近乎本能的热爱和遗憾,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即使你留下,即使你告诉他一切,以他的性子,那份‘不甘心’也绝不会消失。它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表现出来,但根源在他自己心里,不在你。”
“你当时的决定,是基于你当时的处境、你的认知和你能承受的压力。没有人能预见未来。你不能用‘如果’,去审判以前那个同样在挣扎、同样在尽力做出最好选择的自己。”
“他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你的路,也是你自己选的。你们都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了后果。筱沐,不要把所有的重量都背在自己身上。你已经背得够多、够久了。”
饶晓枫的话语像一剂清醒剂,但巨大的情感震荡并非瞬间就能平复。
房间内沉重的沉默,被一阵轻而规律的敲门声打破。
饶晓枫起身开门,是吴怡。他手里提着几个打包餐盒,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姜太太,午餐送来了。”
“进来吧。”饶晓枫侧身让他进屋。
吴怡将餐盒轻轻放在餐厅桌上,动作利落。放好后,他转身便准备离开。
“你吃过了吗?”饶晓枫问。
“我回车上吃就行。”
“就在家里吃吧。”饶晓枫指了指桌上分量不少的餐盒,语气自然,“就我和筱沐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别浪费了。”
吴怡略微迟疑,随即点了点头:“谢谢姜太太。”他转向仍坐在沙发里、眼眶通红的孙筱沐,神色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孙小姐,那天,是我冒犯了,对不起。”
孙筱沐慌忙站起来,也急急欠身回礼:“千万别这么说!你们是职责所在,保护晓枫的安全最重要。是我当时太冒失,该我说抱歉。”
饶晓枫看着两人相互鞠躬,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又温暖的笑意,伸手轻轻拉住两人:“好了好了,以后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来客气去的。吴怡,坐下吃饭。”
气氛因这个小插曲松动了些许。三人落座,吴怡很自觉地坐在了沙发区的茶几旁。饶晓枫和孙筱沐在餐桌边相对而坐。
午餐很丰盛,但两个女人显然都胃口缺缺,只是勉强动了几筷子。席间,或许是为了转移仍萦绕心头的沉重,也或许是想用更实在的东西支撑自己,孙筱沐又断断续续地说起一些姜沐承的日常小事。说起儿子时,她眼中的泪光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光芒取代,语气也轻快了些,提到他挑食的小毛病、某个无伤大雅的调皮时刻、还有他第一次拿到短跑比赛奖牌时强装镇定却亮晶晶的眼睛。
就在这时,坐在茶几旁的吴怡手机震动起来。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表情立刻变得严肃。挂断后,他起身快步走到餐桌边。
“姜太太,孙小姐,”他语气郑重,“姜先生刚才来电,说情况有变。他请您二位午餐后,先去一趟恒德总部。”
饶晓枫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去总部?他说是什么事了吗?”
“姜先生只说,直接去小林律师那里谈。”吴怡回答。
听到“小林律师”四个字,饶晓枫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太熟悉这个称呼背后的含义——通常涉及家族重要事务、法律文件或紧急变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身旁孙筱沐的手臂,力道有些紧:“我们今天……可能去不了南城了。沐承他……一个人在春妈那里,不会有问题吧?”
孙筱沐感受到她手心的微凉和紧张,立刻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尽力保持镇定:“没事,晓枫,你别急。我跟春妈打个电话说一声,让沐承多住两天,春妈一定会照顾好的。孩子很独立,没问题。”说完,她起身拿着手机走到客厅的窗边,很快拨通了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切和歉意,但很快便安排妥当。
走回餐桌时,她脸上已看不出慌乱,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跟春妈说好了,她让沐承安心住着,还说要给他改善伙食。”
“嗯,先去看看文清那边是什么情况。吴怡,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