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被匆匆收起。原本计划中充满期盼与些许忐忑的南下接人之旅被按下暂停键,取而代之的,是驶向城市中心那座象征姜家商业帝国的恒德大厦的未知行程。
车辆平稳停在恒德集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三人通过专属电梯直达二十楼的法务部。吴怡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一股近乎凝滞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
长会议桌旁已坐满了人。姜恒、姜婉、姜文清、姜涛。几乎在门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略显无措的孙筱沐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毫不掩饰的复杂情绪,形成一道无形的压力墙。孙筱沐被这阵仗慑住了,呼吸一紧,身体本能地微微前倾,像一株暴露在强风下的草。
饶晓枫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稳稳扶住她的手臂,用身体隔开一部分视线。她半扶半引地将孙筱沐带到长桌一侧,安置在小林律师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时,借着俯身的姿势,在她耳边极轻却坚定地吐出两个字:“别怕。”
孙筱沐深吸一口气,指尖掐了掐掌心。
姜恒的目光在孙筱沐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深沉,难以辨明情绪。随即,他转向主位旁的小林律师,略一颔首:“开始吧。”
小林律师推了推眼镜,神情是法律从业者特有的冷静与严谨。他打开一个厚重的文件夹,声音清晰平稳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2014年8月,我接到姜文枫先生从美国打来的电话,他约我尽快前往见面。我次日便飞抵当地,在家中与他进行了一次长谈。”
他顿了顿,从文件袋中取出一部略显旧式的手机、两个密封的信封和一份文件,逐一摆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当时,姜文枫先生交托给我这几件物品,并明确告知了它们启用的前提条件。根据我的判断,现在,条件已经满足。”
众人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些物品。小林律师拿起其中一个信封,封面上是手写的英文单词“Family”。他用裁纸刀沿着封口小心划开,取出信笺,展开。
他没有立刻宣读,而是将信纸先递给了主位的姜恒。姜恒接过,目光垂落。片刻后,他抬起手,示意小林律师直接念出来。
小林律师清了清嗓子,低沉而清晰的朗读声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回荡——
「爸、妈、二叔、四叔、哥:
提笔写这些字的时候,好像比当面说话容易些。有些话,对着你们,我总是说不出口。
能做姜家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但我也是个自私的人。眼看就要自己先走了,把伤心和难过统统留给你们。
我知道,送我来美国,是因为这里有更好的医生,也离我做梦都想靠近的篮球世界近一点。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可这里太大了,也太安静了。很多时候,我望着窗外陌生的天空,只想立刻买张机票飞回宁海,回到有你们在的家里。
哥曾经让我坚持一年。他说,如果一年后还是觉得不行,就安排我回去。我就一天天数着日子,盼着那个“一年之期”快点到。就在我觉得每一天都长得没有尽头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阳光——Sunny。人如其名,她真的像阳光一样,照进了我灰蒙蒙的生活里。
可是,我把这缕光弄丢了。她离开美国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勇气开口请她留下。不是不想,是不敢。我连自己的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敢承诺给她一个未来?直到那一刻,我才痛彻地明白,什么叫“生命半点不由人”。
所以,在她离开之后,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好的,坏的,任性的,疯狂的——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也该由我自己承担。
2014年6月之后,我和Sunny彻底失去了联系。我不知道她是否清楚我的背景和家庭,也不知道你们未来会不会找到她。但我恳求你们:如果有一天,你们找到了她,请一定,一定要善待她。
无论那时的她是否已嫁作人妻,是否已为人母,或是过着任何与我们无关的生活。都请你们尊重她,帮助她,如果她需要的话。
因为在我最苍白孤单的那段岁月里,她给予我的三年陪伴,刻骨铭心。谢谢你们。
文枫」
信纸上的字迹,透过小林律师平稳的声线,化作了那个早已逝去的青年最后、也是最恳切的声音。字里行间,没有怨怼,只有深深的感激、遗憾、自责,以及一份跨越生死、笨拙却执拗的托付。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姜恒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姜婉早已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滚落。姜文清下颌线绷紧,目光垂在桌面上,看不清表情。姜涛重重地叹了口气。
孙筱沐僵直地坐着,仿佛被那字句钉在了椅子上。她听到“阳光”那个词时,指尖猛地一颤;听到“弄丢了”和“没有勇气”时,呼吸停滞;听到最后那句“刻骨铭心”和“善待她”的请求时,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