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有负担。这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这是一个胆小又自私的家伙，在提前为自己无法参与的、你的未来，偷偷买下的一份“安心”。我希望你过得好，Sunny，真心的。无论你跟谁在一起，是否结婚，会不会有孩子……我都希望你能少吃点苦，多尝点甜。你值得所有最简单直接的幸福。

如果……我是说如果，命运真的奇妙到让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延续的“可能”。那请你一定，一定要告诉他：他的爸爸，是个很普通、有点闷、但曾经非常非常爱他妈妈的人。

最后，再说一次谢谢。也再说一次对不起。

别为我难过太久。你要往前走，带着我的那份祝福，活得更明亮，更自由。

永远是你的，

枫

2014年8月于加州」

小林律师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音仿佛被会议室浓稠的寂静瞬间吸收。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垂下。

时间有几秒钟的完全凝滞。

“呜……文枫啊——！”

一声凄厉到几乎撕裂的悲鸣猛然炸开，姜婉一直强撑的体面与坚强彻底粉碎。她整个人扑到丈夫怀里，双手死死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奔流，“他什么都懂……他什么都自己在扛……我这个当妈的……”

姜恒猛地闭上眼，下颌线绷得像铁，但眼角急速沁出的湿痕出卖了他。他轻轻安慰着妻子，那封信里，儿子对他病情“无力”的坦白、对“未来”的绝望、那份过于早熟和沉重的“理解”，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作为父亲却未能护子周全的尊严与悔恨。

姜文清早已转开了脸，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他听到弟弟说“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听到弟弟为他们共同的家族背景所带来的无形压力而自责，更听到了那份为所爱之人“留一条退路”的、克制到极致的温柔。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四叔姜涛狠狠抹了一把脸，鼻音浓重地骂了句：“这傻小子……”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孙筱沐没有再看任何人。她蜷缩在椅子里，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像是寒冷到极致。律师读信时，她由最初的剧烈颤抖，渐渐变为一种空洞的、仿佛灵魂被抽离的静止。只有不断滚落的、似乎没有尽头的泪水，证明她还活着——她的文枫太懂了，他懂她所有的窘迫、恐惧和要强，所以连保障都给得如此“不动声色”且“不问缘由”。这份迟来的、铺天盖地的“懂得”，几乎将她溺毙。

饶晓枫的眼泪也一直未停。她一手紧紧搂着孙筱沐单薄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孙筱沐冰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撑。她的心为姜文枫的早逝和深情而痛，更为身边这个女人而疼。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最终，是姜恒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悲恸。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已恢复了惯有的、作为家族支柱的沉静轮廓，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滔天巨浪后的深沉疲惫与决断。

“林律师，一切，按文枫的意思办。该走的程序，你全力配合文清，用最快、最稳妥的方式办妥。”

“今天，”他顿了顿，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就到这里。晓枫，你陪孙小姐回去，好好休息。吴怡。”

一直如同背景般肃立在门边的吴怡立刻上前一步：“姜老先生。”

“安全送她们回去。照顾好。”

“是。”

姜恒缓缓起身，脚步有些微的踉跄，但立刻稳住了。他俯身将妻子扶起，半抱在怀里。“回家了。”他低声道。

姜文清也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冷肃的平静。他对饶晓枫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托付，也有未散的痛楚。

姜涛跟着站起来，拍了拍侄子的后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家人如同退潮般，沉默而有序地离开了会议室，他们需要回家，去消化、去商议、去准备如何迎接那个流着文枫血脉的孩子，以一种更郑重、更不会让逝者再失望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