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静中,姜恒用指骨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小林律师,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了许久的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这些安排……文枫他,为什么要求到现在才说?”
小林律师正了正神色,迎着姜恒的视线,语气恭敬却坚定:“姜老先生,文枫先生当时对我交代得非常明确——只有在孙筱沐小姐本人出现,并且,用他的原话说,‘当我的家人真正有可能和她坐在一起的时候’,这些文件才能启用。否则……”他略作停顿,推了推眼镜,“他说,如果提前泄露,他会……回来找我算账。”
他稍缓和语气,补充道:“当然,我并非畏惧这种孩子气的‘威胁’。我尊重并恪守的,是委托人的意愿。他认为,只有当孙小姐站在这里,各位家人也都在场的这一刻,这一切的安排才具有完整的意义。今天,我想,就是他所说的那个‘时刻’。”
姜恒的目光在泪痕未干的孙筱沐、强忍悲恸的妻子、沉默的儿子和兄弟脸上扫过,最终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决断。他看向小林律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什么?”
小林律师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谨,他将那份公证文件轻轻向前推了推,指尖点向其中关于“生育子女”的条款段落。
“姜文枫先生特别向我说明,‘生育祝福金’的设置,与子女的生父身份无关。其初衷,是基于孙小姐当时的经济状况和对她未来人生阶段的考量,旨在为她提供一份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和心理支持。用他的原话说:‘她以后不管跟谁过日子,生孩子都是道坎。我只希望这道坎,对她能平缓些。’”他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首要且必须的一步,是完成具有司法效力的亲子鉴定,确认孩子与姜文枫先生,以及与姜氏家族的血缘关系。届时,信托的执行、孩子的身份认定、乃至未来的继承权益,都需要重新订立。”
姜恒与姜文清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看妻子姜婉。姜婉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姜涛也微微颔首。
姜恒转回头,目光落在依旧紧握着那封信、仿佛灵魂已飘向远方的孙筱沐身上,停留片刻,最终重新看向小林律师,声音沉稳,一锤定音:
“我们明白了。一切,按规矩办。”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家之主的承诺:
“该认的,我们姜家,绝不会含糊。”
“谢谢你,林律师。”
平静下来的孙筱沐颤抖着拿起信封,看到“Sunny”的瞬间,眼泪再次决堤,手指抖得无法撕开封口。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着信纸,却根本无法展开,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饶晓枫红着眼眶搂住她,轻声说:“筱沐,让林律师帮你读吧。如果你不介意,我们都想听听,文枫最后想对你说什么。”
孙筱沐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望向律师,又看向周围同样屏息的姜家人,最终,她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将那份已被泪水打湿边缘的信,双手递向小林律师。
小林律师神色肃穆,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语气比宣读法律文件时多了一丝动容。
“孙小姐,各位,接下来我将宣读姜文枫先生留给孙筱沐小姐的信件原文。”
然后,他用清晰、平稳、但刻意放缓的语速,开始朗读……
「Sunny: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和你说话。当面说,我大概又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说不出口。
写下“Sunny”这个名字时,好像又能看见奶茶店窗口后面,你擦手的样子。那是我灰色世界里,第一道真正照进来的光。
这几年,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怕一个人的时候,留下来陪我。谢谢你教我那些奇怪的“法语”,谢谢你容忍我蹩脚的约会,谢谢你在球场边为我脸红,也谢谢你在雪地里……嗯,总之,谢谢你。
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我太闷,不会说好听的话,身体像个定时炸弹,连“留下来”都说得像是乞求。我比谁都清楚,我没办法给你一个普通人触手可及的“未来”。所以当你决定离开时,我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怪你,Sunny。一点也不。我只是很后悔,后悔没能更强大一点,后悔没能给你更多一点安全感,让你觉得留下来是值得的。你走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无力”。那种感觉,比心脏发病时更让人窒息。
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你回去后要面对的事。你很少提家里,但每次提起,眼神都会黯一下。你那么要强,又那么习惯把苦咽下去。以后的日子,如果遇到难处,如果被生活逼到角落,我希望你能想起,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曾经真心实意地希望过你好,并且用他笨拙的方式,给你留了一点点或许能应急的东西。
钱不多,但应该能让你在需要的时候,喘一口气,或者有底气对一个不喜欢的选项说“不”。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稍微实际一点的“长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