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枫……”她张开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破碎的音节被风吹散,“我来了……对不起……我现在才来……”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冰凉的墓碑表面,划过那些镌刻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最后停留在照片边缘,仿佛隔着玻璃,想触摸那张脸的轮廓。
五千多个日夜的思念,如同溃堤的洪水,终于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的空间里,汹涌而出。她语无伦次地低泣、诉说,时而哽咽难言,时而喃喃自语。
“对不起!我是不是……来晚了?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当年……我不是不想留下,不是不爱你……如果我早知道你会那样对自己……我死也不会走。原谅我……原谅我的懦弱和自以为是。”
“你看到沐承了吗?他是我们的儿子,叫姜沐承。我带他来了。”
“他长得很像你,尤其是眼睛和侧脸。性格也有些像,安静,但心里有股劲儿。他运动很好,跑得快,还骑了摩托车……”
“这些年……我好想你。每次沐承笑起来的样子,每次他安静看着什么出神的样子……我都好像看到你。”
“你的家人……都很好。你哥哥嫂嫂,你爸妈,四叔……他们接纳了我和沐承,给了我们一个‘家’的可能。”
“你……还好吗?还打篮球吗?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我一个人带着他,有时候真的很累,很怕。但我只要想起你,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对不起。沐承到现在才知道,他有爷爷奶奶,大伯伯母,还有一堆可爱的弟弟妹妹。”
“谢谢你存的那些照片和视频……昨天给你爸妈看了。他们……哭了。”
“文枫,我和沐承……可能决定留在宁海了。这里有你长大的痕迹,有你的家人,沐承喜欢这里,也有更好的机会。”
“你会同意的,对吗?你会希望我们过得好,希望沐承幸福,对不对?”
“我要试着……慢慢放下愧疚,好好生活了。为了沐承,也为了……不辜负你曾经那么认真地爱过我。”
“文枫,再见。这次……是真的还会再见。我会常带沐承来看你,告诉你他的每一次进步。”
她不知道说了多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声音彻底嘶哑,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和断断续续的呼吸。山风依旧吹着,系在墓碑上的丝带在她眼前孤单地飘动。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座墓碑前,姜恒正低声向姜沐承讲述着二爷爷、三爷爷的生平,姜婉在一旁补充着细节。姜沐承认真地听着,目光不时瞥向母亲孤独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握着爷爷奶奶的手,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支撑。
饶晓枫和姜文清并肩站着,望着孙筱沐的方向。饶晓枫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让她好好哭一场吧,有些话,她憋了太久了。”
姜文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搭在妻子的肩上,默默地点了点头。
时间悄然流逝。当孙筱沐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止住哭泣,只是静静地、失神地望着墓碑时,姜家人并没有立刻上前打扰。他们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平复,去整理。
直到孙筱沐自己慢慢撑着地面,有些踉跄地站起来,拂去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襟,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然后转过身,朝着家人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来。
她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满是泪痕,她的脚步虽然虚浮,眼神却有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姜沐承立刻快步跑过去,扶住了母亲。孙筱沐看着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是动了动嘴角。
“妈,”姜沐承低声问,“你和爸爸……说完了吗?”
孙筱沐点了点头,抬手,用冰凉的指尖抚过儿子同样湿润的脸颊,声音沙哑却清晰:“说完了。都告诉他了。”
“那我们回家?”
“嗯,回家。”孙筱沐再次点头。
姜恒看着相互搀扶走回来的母子俩,什么也没问,只是沉声道:“走吧,车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