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天色是淡淡的灰蓝,云层很薄,阳光勉强透出些微光,不算晴朗,却也没有雨意。一辆宽敞的黑色保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别墅门口,姜文清亲自驾车,饶晓枫坐在副驾。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微的运转声。
孙筱沐和姜沐承上了车。
母子俩都穿着素净的深色衣裤,姜沐承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百合与黄色雏菊。
一路无话,只有城市街景在窗外缓缓倒退,逐渐被郊外更疏朗的绿意取代。
车子驶入一处环境清幽、依山傍水的墓园。绿树成荫,松柏苍翠,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宁静得让任何声响都显得突兀。车子沿着蜿蜒的车道向上,最终在一片视野开阔、打理得格外整洁的墓地区域缓缓停下。
姜恒、姜婉和姜涛先下了车,朝着墓园里面走去。
饶晓枫下了车,姜文清也解开安全带。姜沐承跟着下了车,转身,向母亲伸出手。
孙筱沐却仿佛被钉在了座椅上。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面,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落,她却只是坐在那里,浑身僵硬,连下车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十五年的距离,十五年的独自跋涉,十五年的午夜梦回与刻意遗忘……当终点以这样一种冰冷、真实、无法回避的形式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伪装的坚强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妈……”姜沐承的声音有些哑,他弯下腰,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下车吧。我们……到了。”他顿了顿,少年清澈的眼眸里也蒙上了一层水汽,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说出那句在他心头盘桓了一夜的话:“爸爸他……肯定很想你。他一定……很想你能来看看他。亲口告诉他……我的存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扭动了孙筱沐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壁垒。她猛地闭上眼,泪水流得更急,终于,颤抖地、借助着儿子的搀扶,一点点挪下了车。脚踩在坚实的石板地上时,她几乎站立不稳,姜沐承和已经走过来的饶晓枫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她。
他们缓缓走向那座墓碑。越来越近,墓碑上镶嵌的照片也愈发清晰。那是一张姜文枫年轻时的照片,可能是在某个开心的时刻抓拍的,他笑得肆意飞扬,眉眼舒展开,带着一股未被病痛和岁月磋磨过的狂放不羁,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能直抵人心。这与孙筱沐记忆中后期那个沉静、偶尔忧郁的青年略有不同,却更接近他们初识时,他藏在疏离表象下的那份鲜活生命力。
姜恒正用一块柔软的布,极其仔细、缓慢地擦拭着墓碑的每一寸。姜婉红着眼眶,将带来的新鲜水果和几样点心,仔细摆放在墓前。姜涛则将一瓶清酒缓缓洒在墓前,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默默退开一步。
姜文清站在稍侧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条素雅的、印有暗纹的白色丝带。他上前,俯身,将丝带郑重地系在墓碑一侧专设的小环上。山风吹过,丝带轻轻飘动,像一声无声的叹息,也像一缕无法割舍的思念。
孙筱沐被搀扶着,终于站在了墓前。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凝视着照片上那张鲜活的笑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十五年的光阴,生与死的鸿沟,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石碑和滚烫的泪水。她腿一软,几乎要跪倒,饶晓枫和姜沐承用力支撑着她。
姜沐承的目光,却始终有些闪躲。他不敢,或者说没有勇气,去直视照片上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永远停留在青春里的“父亲”。那笑容太灿烂,太具有冲击力,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畏惧的陌生和巨大的失落。他只能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臂,以此汲取力量,也传递支撑。
祭品摆放妥当,丝带系好。姜恒点燃了香烛,细微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檀香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搀扶着母亲的姜沐承,忽然松开了手。他向前一步,面向墓碑,极其郑重地,双膝跪了下去,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少年挺直了脊背,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躲闪,而是直直地、勇敢地迎上了墓碑照片上那双带笑的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清晰而略带颤抖、却无比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爸爸,我是沐承。我和妈妈……一起来看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桎梏被打破。孙筱沐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她用手紧紧捂住嘴,泪水决堤。姜婉也再次掩面哭泣。姜恒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姜涛别过脸去。饶晓枫的眼底也泛起泪光。姜文清静静地看着跪在那里的少年,眼神深邃如海。
姜沐承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稳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承诺:
“我会照顾好妈妈。”
姜恒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沐承的背影。他走上前去,伸出手,在孙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好孩子,你爸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懂事,这么有担当……他会很安心,也会为你骄傲的。”
说着,他微微用力,将跪在地上的孙子搀扶了起来。
姜恒环视了一下沉浸在悲伤中的家人,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家之主惯有的、引导的语气说道:
“好了,沐承,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你二爷爷、三爷爷。让你妈妈……在这里,单独跟爸爸说会儿话。他们……需要一点时间。”
姜婉抹着眼泪,点了点头,走过来牵住了姜沐承的另一只手。姜涛也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示意大家往另一处相邻的墓地走去。姜文清看了一眼弟弟的照片后就跟上了家人的步伐。
饶晓枫轻轻松开孙筱沐,低声在她耳边说:“我们在那边等你,不着急。”然后也走向了另一边。
人群渐渐走远,这片属于姜文枫的静谧角落,终于只剩下孙筱沐一个人。风吹过周围的松柏,发出低沉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孙筱沐终于不再强撑。她腿一软,缓缓地、几乎是跌坐在了墓碑前冰凉的地面上,她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死死地锁住照片上那张永远年轻、永远带着不羁笑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