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筱沐双手掩面,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哽咽:“对不起,姜太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饶晓枫微微一怔。
看着孙筱沐突然抱住姜文清的那一幕,她胸口确实掠过一丝本能的愕然。但下一秒,那种情绪便迅速沉了下去——她看见了孙筱沐颤抖的肩膀,听见了她压抑的哽咽,更看懂了那张脸上猝然溃堤的思念与伤痛。
她自己也是个女人,她懂得那种积压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丝寄托时的失控。更何况,是她执意将人带回了这里。
几乎是同时,饶晓枫已经迈步上前。
她没有去看姜文清离开的背影,而是轻轻握住了孙筱沐仍在抹泪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覆上去。
“没事的。我明白。”
孙筱沐抬起头,眼睛红肿,满是慌乱与羞愧:“姜太太,我真的……我真的没想……”
“我知道。你只是太想他了。”饶晓枫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纸巾,轻轻塞进她手里,“先坐下吧,我去倒杯水。”
姜文清已经检查完水电,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没有提刚才那个拥抱,也没有多问孙筱沐的事,只是走到在餐台边倒水的妻子身边,声音平静如常:
“水电都安全,你在这里注意关好门窗。”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我先回家处理点事,吴怡在门外,随时可以联系。”
饶晓枫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看他,本想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些什么——一丝不悦,或一点疑问。可他神色如常,沉静得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于是她也默契地没有追问,只轻轻点头:“好,路上小心。”
姜文清“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落在她心里的一记轻叩。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厨房净水机隐约的嗡鸣,和客厅里孙筱沐低抑的呼吸声。
饶晓枫倒好水,正准备端出去,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
她放下杯子,点开屏幕。
是姜文清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你永远是我最毫不犹豫的选择。别多想,我爱你。」
没有提及方才的尴尬,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
只是这样一句平静的告白,稳稳托住了她心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悬浮感。
饶晓枫握着手机,低头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把手机按在胸前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端起水杯朝客厅走去。
孙筱沐接过水杯,指尖有些抖。她匆匆抿了一口,便抬眼看向饶晓枫,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文枫……他还好吗?”
饶晓枫接过她手中的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她用双手握住了孙筱沐冰凉的手,掌心贴着手背,一点点收拢。
“筱沐,”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落在静水里的石子,“文枫他……2015年春天,因病去世了。”
孙筱沐整个人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没听懂,又像不愿意懂。然后她开始摇头,很慢,后来越摇越快,发丝跟着凌乱地拂过脸颊。
“不会的……不可能……他还不知道……他有个儿子啊……”
话音未落,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她喉咙里逸出——像风筝线猝然崩断时,那最后一丝颤动的尾音。
紧接着,那呜咽声逐渐有了形状,随着胸腔的起伏一点点胀大,变成压抑的、破碎的抽噎。她肩膀开始发抖,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内部撞着她的骨骼。
再然后,所有强撑的克制轰然坍塌。
哭声冲了出来,一声比一声高,带着茫然的、近乎绝望的质问,在空旷的客厅里横冲直撞。她弯下腰,把脸埋进交握的双手里,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饶晓枫的手背上,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
饶晓枫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握着她的手,静静地陪她坐着。
孙筱沐缓缓止住泪,抽了张纸巾按在眼角。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只有她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姜太太,”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了许多,“沐承……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从小就不太爱说话,但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特别像他。”
饶晓枫微微倾身:“十四岁了?”
“嗯,上个月刚满十四岁。”孙筱沐低头捏着纸巾。片刻,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姜太太,文枫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饶晓枫沉默了几秒。
“他在睡梦里走的。很平静。家里人……都陪在身边。”
孙筱沐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就好……我最怕的……就是他一个人。”
“不会的。他一直被记挂着。”
孙筱沐点点头,擦了擦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巾边缘。
“那封信里……我放了沐承的头发。”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然,“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想了很久。孩子应该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饶晓枫静静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不是要争什么,”孙筱沐抬起泛红的眼睛,语气有些急,像怕被误会,“真的不是。我只是……只是觉得,他不该被藏起来。”
“我明白。这件事,我们会认真对待。但在这之前……你愿不愿意,让我先见见沐承?”
孙筱沐怔了怔,眼眶又红了。
“您……愿意见他?”
“他是文枫的孩子,”饶晓枫的声音很轻,却像落地生根般坚定,“也是姜家的血脉。”
孙筱沐的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滚落。
饶晓枫安顿好孙筱沐,仔细叮嘱了水电和安全事项,又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这才驾车返回姜家主宅。